第七章
烧依旧裹着我，眼前的光景还是碎的。
方才还看见天父垂在云头，金光漫下来，转一眨眼，又落回满地黄泥、一张张枯瘦的人脸。虚实来回翻涌，我自己常常拿捏不住边界，不知道哪一幕是热病烧出来的幻景，哪一幕才是实实在在的人间。
可我心里藏着一处地方，是亮的，是稳的。
我不是全然浑浑噩噩的痴汉。
我晓得我在说什么，晓得这些话能勾动什么。
那些压在心底多少年的委屈，寒窗苦读换来一场场落榜的愤懑，我求一个小小吏职而不得的恨，都是真的。我借着天父天兄的名头吐出来，我知道这些苦人最吃这一套。
我能疯，能对着虚空应答、能涕泪交加、能放声狂呼。
可我分得清：疯是我渡人的皮囊，怨气才是根。
人群散了大半，留下几个愿意跟着我守道的乡人，低声念叨天父庇佑。
那个叫杨秀清的汉子，这时才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脸上瞧不出多少虔诚，没有旁人那种惶恐又热切的跪拜，一双眼睛沉沉的，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像在打量一件难得的器物。
后来我才隐约知晓，他本就在这一带游走，底下自有一伙人，私下也传些旁门的说法，聚拢流民，谋些生计。他见我这般模样，疯起来浑然天成，张口便是天启，百姓一眼就愿意信——天底下哪里去找这样天生的圣子招牌？
在他眼里，我不是得了天命的天二子，是一块送上门的好料子。
他走到我跟前，语气恭顺，腰背弯得很低：“天王天启，凡人少见。你身负天父托付，孤身传道，行路太难，底下无人帮衬，容易被清妖拿了去。”
我头还发晕，耳边似又飘来云里的声响，天父在吩咐我收下辅佐之人。
幻境浮上来一瞬，又飞快褪去，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烧得迷糊，可我听得懂这话里的算盘。
他要借我的名头，借我这一身浑然天成的癫狂，聚拢更多人。
我要借他手下的人手，帮我把这道理撒得更远，去掀翻那些不给我活路的妖魔官府。
各取所需。
我微微喘着，额角冷汗不停往下淌，声音半是热病的虚颤，半是藏住的冷：“你愿意随天父大道，诛灭清妖？”
杨秀清重重叩下去，声音响亮：“愿随。我手下有弟兄，能帮天王收拢信众，打理诸事，叫这天国的道，越传越广。”
他拜的是我口中的天父，可我心里清楚，他拜的哪里是天上神明，他拜的是眼前这一场能搅翻天下的大势。
我仰头，又像是对着云天回话，又像是自语：“好。
天父赐我兄弟，助我行道。”
幻象又漫上来，无数人影在云雾里列队。
可我心底那一点清明，没有灭。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不只是我拿着这套说辞去哄世人。
也有人，盯上了我这个疯癫的圣子，要借着我这副皮囊，做他自己的大事。
他利用我的疯，我利用他的人。
咱们各怀心思，同走一条路。
我低低笑起来，笑声带着热病里特有的飘忽：
“清妖不给我编制，那我们便慢慢聚人。
这天国的摊子，从今往后，不止我一个人搭了。”
杨秀清伏在地上，恭恭敬敬，眼底的算计藏得好好的，半点不露。
乡野的风卷着枯草吹过，没有人听见我心底那一点冷静的掂量。
疯是演给外人看的，可我，没有全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