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疯语渡人，妖世天诛
高烧从未褪去半分。
我的世界从来都是两半的，一半是泥泞破败的人间乡野，一半是金云缭绕的天外天国。两半光景时时刻刻重叠、交织、撕扯，缠得我神魂颠倒，我早已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
我也懒得分清了。
清醒有什么用？
清醒，就是寒窗十载，熬干心血，只求大清一个不入流的小小编制。
清醒，就是四次赴考，卑躬屈膝，任考官肆意拿捏，被权贵肆意碾压。
清醒，就是我本本分分做人、踏踏实实求学，换来一无所有、受尽轻贱。
清醒的世道，全是不公！那不如疯！
我站在乡野空地，浑身滚烫，目光时而涣散空洞，时而凌厉癫狂，对着围拢过来的十里乡民放声嘶吼。
口中字字疯言，句句真心。
“你们以为是你们笨？是你们命苦？”
我伸手指向远处的城池，眼底翻涌着灼烧出来的幻境，青砖黛瓦在我眼里尽数爬满黑雾，“不是！是这大清烂透了！是满朝文武、大小官吏、科举考官，全是妖魔转世！”
话音落，眼前瞬间幻境倾覆。
我亲眼看见无数青面獠牙的恶鬼，披着大清官服，坐在考场之上，坐在公堂之上。
他们不看才学，不看勤勉，只看钱财，只看门第。
他们堵死寒门所有生路，吞吃天下穷苦人的血汗！
我胸腔里积压数年的怨气，顺着高热彻底炸开，声音嘶哑又癫狂：
“我苦读半生！我兢兢业业！我只求一碗安稳饭、一个小差事、一条普通人的活路！
可这群妖魔！他们不给！一丝一毫都不给！”
围观的乡民吓得纷纷后退，又好奇驻足。
他们看我时而望天自语，好似和虚空神明对话；时而捶胸顿足，痛骂官府妖魔当道；时而眼含泪光，悲悯世人疾苦。
在凡人眼里，我是疯了。
可在我滚烫的神魂里，我是唯一清醒的渡世之人。
天兄耶稣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天父的威严在头顶笼罩，声声嘱咐，字字天命。
我是天二子，我下凡，就是为了诛尽世间清妖，劈开这无道浊世！
“你们勤恳种地，年年缴税，却吃不饱穿不暖！
你们老实本分，从不惹事，却被官差欺压！
不是你们的错！是这世道是妖道，这朝堂是妖巢！”
我挥舞着手里改烂的经卷，纸面字迹在我眼中金光熠熠，是天降道文。
“洋人有上帝，可他们的神太远，管不了中土的妖魔！
今日天父亲传大道于我！
信我者，脱离妖朝苦海！
随我者，共建人间天国！
从此不用求大清的编制，不用跪大清的妖魔！
我给你们活路！我给你们安稳！我给你们天下！”
人群彻底沸腾了。
这群世代受苦、求告无门的底层百姓，一辈子被官府拿捏、被世道磋磨。
他们见过太多道貌岸然的读书人，唯独没见过我这样的人——
疯疯癫癫，真情流露，眼里的恨是真的，悲悯是真的，口中的天命，在他们眼里，更是真的。
唯有疯仙，方能渡乱世苦人。
唯有癫狂真言，能破世间虚伪假象。
人群最深处，杨秀清依旧静静伫立。
他看着我当众疯魔传道，看着我虚实不分、神神叨叨，眼底闪过一丝幽深的算计。
旁人信我的神，
他看透我的疯。
可我全然不顾。
高热烧着我的骨，怨气撑着我的魂。
我仰头对着漫天虚空狂笑，一半对着天父天兄应答，一半对着这腐朽大清嘶吼：
“你不给我编制，我就掀你江山！
你断我生路，我就灭你王朝！
世人皆疯我独醒，世人皆愚我封神！
从今日起，
我洪秀全的疯话，
就是这乱世苍生的天道！”
乡野之间，无数百姓轰然跪拜。
第一批天国信徒，尽数在我癫狂的呓语里，扎根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