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热气还箍在头骨里，一阵一阵往上涌，眼前的景物时明时暗。方才还在跟几个乡民说话，转眼云雾又漫上来，天父的影子在云里沉沉坐着，耳边嗡嗡响。
我心里憋着那股火气，烧得比身上的热症还要厉害。
我起早贪黑念书，笔墨纸砚哪一样不要钱？熬了多少个长夜，一字一句啃圣贤书，所求哪里是什么封疆大吏？不过是想捞一个小小的编制，能做个底层的小吏，有份安稳口粮，不用年年在泥地里挣扎。
就这么一点念想，大清都不肯给我。
考官翻一翻卷子，轻飘飘一笔黜落。在他们眼里，我洪秀全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穷酸书生。
凭什么？
幻境一闪，眼前跪拜的乡民，忽然又变成了考场里那些衣袍光鲜的官老爷。他们个个青面獠牙，笑起来尖声刺耳，是妖魔！是清妖！
我猛地攥紧拳头，声音陡然拔高，把跟前的农人吓了一跳。
“他们把持功名，把门路堵死！读书人的出路，全叫这些妖魔占了！我老老实实求一个差事，他们都不肯施舍半分！”
话音落下，云雾又散了。
眼前还是几张饱经风霜的脸，满是茫然，又带着一点惶恐。我喘着粗气，额上的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一时分不清刚才看见的妖官，是真的显圣，还是我心里的怨气烧出来的影子。
我定了定神，又开始讲。
清妖盘踞世间，官府、考场，全是妖魔的巢穴。他们吸百姓的血汗，堵好人的生路。天父怜我们受苦，特意派我，祂的次子，天兄耶稣的弟弟，下凡来救大家。
跟着天父，就能跳出妖魔的掌控，将来一同去往天国，再不受盘剥，不必再苦苦求那一点被妖魔攥住的功名。
我讲着讲着，幻象又涌了上来。
我仿佛看见考场被烈火焚烧，那些考官在火里哀嚎。我畅快地笑出声，笑着笑着，又一阵眩晕，脚下的土路仿佛化成云海。
旁边人群里，静静站着一个汉子，一身粗布短衫，眼神很稳，安安静静看着我发狂一般宣讲。
这人是杨秀清。
他不跟着旁人慌忙跪拜，也不大声附和，只是盯着我，把我忽而癫狂、忽而恍惚的模样，一字一句、一举一动全都收在眼里。
我烧得昏沉，没心思去细究他心里在盘算什么。
我只知道，这股憋了许多年的火气，总算有地方倒出来了。
你们不给我编制，视我如草芥。那我便告诉天下受苦的人，这世道本就是妖魔当家。
我仰头望向虚空，像是对着云端的天父回话，又像是独自嘶吼：
“既然你们不肯给我一条活路，那咱们就换个世道！”
风掠过林间，声声恍惚，不知是凡人的风声，还是天国传来的回响。
杨秀清依旧站在人群里，沉默地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