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头里的热，半分也不曾退下去。
眼前的光景是碎的，一会儿是自家这间破屋子，泥墙斑驳，地上堆着枯草；一会儿云气翻涌，天父在云头坐着，天兄站在一旁，金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抬手揉眼，不知道这一抬眼，落进的是凡间，还是天上。
我揣着改好的册子，往乡下去。
走在路上，脚下的土路时而坚实，时而虚浮，像是踩在云絮上头。耳边也来回换声响，一会儿是虫鸣狗吠，乡民说话的乡音，一会儿又是天父沉沉的吩咐，在我颅腔里嗡嗡打转。
路边蹲着几个苦汉子，脸黄肌瘦，年年被官府盘剥，收成剩不下几粒。我便站住，张开嘴开始讲。
讲的时候，幻境说来就来。
上一句还对着凡人说话，下一眼，我看见他们身后站着无数披甲的天兵，刀枪闪闪。我猛地一怔，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对着云端回话。
“天父说了，这世上有清妖！”
我伸手指向远处县城的方向，眼前忽而看见满城官差都长出了青面獠牙，“那些考官，那些衙役，全是妖魔！他们把持功名，不肯给好人活路！”
旁边一个老农怯生生问我，天父当真存在？
这话一问，幻境又碎了。
眼前只剩下几个衣衫破烂的庄稼人，盯着我，眼神里有疑惑，也有盼头。我晃了晃脑袋，额上冷汗往下淌，热意一阵阵往上冲，刚稳住片刻，天兄的声音又钻进来，叫我莫要迟疑。
我分不清，方才那是我心里想的，还是真的天兄在叮嘱我。
我把册子递过去，字句是我亲手改的。洋人的经卷哪能照原样说，要合咱们这里的道理。天父懂中土话，心疼咱们受苦的百姓，特意派我这个次子下凡，搭一座天国，信他的人，往后不用再受官府压榨，有饭吃，有安稳日子。
说着说着，幻象又漫上来。
我仿佛看见脚下裂开大道，直通天上的天国，黄金铺地，处处繁花。我伸出手，想去拉跟前的农人，指尖却只抓到一把干冷的风。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又跌回现实。
面前几个人被我忽高忽低、时而狂喜时而肃穆的模样唬住了。他们看不懂我是热病缠身，只当我是真得了天启。
有人扑通跪下，嘴里念叨着愿随天父。
我看着跪拜的人影，一时又恍惚。
这些人到底是眼前的乡民，还是天国里先来朝拜我的信徒？
我喘着粗气，浑身发烫，分不清边界。
现实和幻景缠成一团，揉在滚烫的脑子里。我也懒得去分辨了。
管它是真看见了，还是烧出来的光景。
只要有人愿意信，这天国，就有了根。
我低声喃喃，一半是说给面前的人听，一半是回应云里的天父：
“他们不给我功名，不给我编制。
那我便带着愿意跟着我的人，另寻一条通天的路。”
风刮过树梢，声响忽远忽近，不知是凡风，还是天国来的仙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