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月头上，苗茵的转正文件没等到，等来了一封举报信。

信是寄到县知青办的，署名“许家屯贫下中农”，内容说苗茵“出身可疑，其父有历史问题，混入知青队伍，骗取村长儿子婚姻，借机钻营上调”。

李主任把苗茵叫到办公室，把信搁桌上：“你看看吧。”

苗茵看完信，手抖得差点拿不住纸：“李主任，我爸是中学老师，教语文的，一辈子没出过北京。什么历史问题？”

“信上没细说。但既然有人举报，按规定得调查。转正的事先放一放，你借调期满先回原单位。”李主任敲了敲桌子，“苗茵同志，我个人是相信你的。但程序得走。你回去等消息，调查清楚了再说。”

苗茵当天收拾东西回了许家屯。

许则成在地里翻薯秧，听见牛车响抬头，看见她拎着箱子站在地头，脸白得跟纸似的，立马把锄头一扔跑过来。

“咋了？”

“有人告我。说我爸有历史问题，说我骗婚钻营。”她把信掏出来给他看。

许则成蹲在地头把信看完，翻过来掉过去又看了一遍：“这字写得跟狗爬似的。咱屯子没几个人能写出这种字。”

“你啥意思？”

“我意思是，这信是外头人写的。屯里人告状不会往县里寄，直接找大队部了。”他把信纸叠好揣兜里，“你先回家。我去趟大队部。”

“你去大队部干啥？”

“找我爹。”

许大奎在大队部正跟会计对秋征的账。

许则成进去把信拍桌上：“爹，你看看这个。”

许大奎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脸沉下来：“谁写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咱屯子人。苗茵在屯里待了快两年，谁家啥情况她不清楚？要告早告了，犯不着等转正的时候告。”

许大奎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你怀疑谁？”

“公社那边。苗茵借调县里，挡了谁的路？”

许大奎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知青办那个周怀远，上海来的，他爹是县供销社的。原先知青办就说要留他，后来苗茵去了，活干得比他好。李主任上回开会还夸苗茵，说小周同志得加把劲。”

许则成没说话。

许大奎又说：“不过没凭没据的，咱不能乱咬人。这样，我明天去公社找王书记问问。你让苗茵在家歇两天，别到处跑。”

苗茵在家歇了三天，许则成天天往公社跑。

第四天许大奎从公社回来，脸色不好看：“王书记说，举报信是匿名，查不到人。但县里要求必须调查清楚，苗茵她爸的单位得出证明。”

“那就让我爸单位出证明啊。”

“你爸单位凭啥给你出证明？你得本人回去办。”许大奎把烟点上，“问题就在这儿。苗茵要是回北京办证明，来回至少半个月。借调期满了，岗位不能空着，周怀远就得顶上。”

苗茵听明白了：“所以这信就是要把我挤走。”

许大奎没吭声。

许则成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进来说：“我陪你去北京。”

“你去北京干啥？”

“给你爹单位递材料。我是你男人，我去比你自己去管用。”

苗茵看着他：“你连火车都没坐过。”

“没坐过现学。你教我不就完了。”

王桂芬在灶间听见了，掀帘子出来：“去北京得花多少钱？路费，住店，吃饭——”

“花多少都得去。”许则成把外衣披上，“娘，你把那袋子干蘑菇找出来。到北京不能空手上门。”

第二天一早俩人去公社坐长途车到县里，再从县里坐火车到北京。

许则成头一回坐火车，全程趴在窗户上看，过山洞的时候耳朵疼，苗茵教他咽唾沫。

他咽了两口说：“这玩意比牛车快多了。”

到了北京站，许则成扛着干蘑菇袋子站在出站口，仰头看了一圈：“你爸单位在哪儿？”

“西城。坐公交倒两趟。”

“那走。”

苗茵她爸苗世昌在中学教了二十多年书，住学校宿舍。

看见闺女领了个黑脸汉子进门，老爷子愣了半天。

苗茵说：“爸，这是许则成。我跟你说过的。”

苗世昌扶了扶眼镜：“就是那个用牛车把你拉走的？”

许则成把干蘑菇往桌上一搁：“叔，头回上门，没啥好东西。这是我娘晒的，炖鸡吃。”

苗世昌看看闺女，又看看许则成，到底没绷住脸：“坐吧。吃饭了没？”

“没呢。”苗茵往厨房钻，“爸，你煮面条，多下点，则成饭量大。”

吃完饭苗茵把事儿说了。

苗世昌听完沉默了半天，进屋翻出一个牛皮纸袋：“我教了一辈子书，历史问题？我倒要看看谁给我编出历史问题来。”他把纸袋往桌上一拍，“这是我这二十年的教案，奖状，还有学校出的鉴定。明天我带你俩去学校党委，当面开证明。”

第二天苗世昌领着闺女和女婿去了学校党委。

党委书记是个明白人，看了举报信直摇头：“苗老师什么问题都没有，这纯属诬告。我们马上出正式函件。”

函件当天就拿到了。

许则成拿着盖了红戳的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苗世昌：“叔，这就能管用了？”

“管不管用得看你们县里。但至少说明我闺女没撒谎。”

许则成把信封揣进贴身的兜里，拍了拍：“那行。叔，我们这就回去。”

苗世昌送他们到火车站。

临上车前老爷子把苗茵拉到一边，小声说：“这小伙子行。实在，不耍滑。你妈走得早，爸没别的话，好好过日子。”

苗茵点头，眼圈红了。

许则成在车厢门口探出脑袋：“叔，回头家里安顿好了，接你过去住两天。”

苗世昌摆摆手：“行了行了，快上车。”

回县里之后，许则成把证明材料和许大奎以大队部名义写的担保信一起交到知青办。

李主任收了材料，说等调查结论。

可等了半个月，结论还没下来。

苗茵去问，李主任支支吾吾：“县里有人打了招呼，说要慎重。”

“谁打的招呼？”

“这个……你就别问了。”

苗茵回去跟许则成说了。

许则成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一早跟苗茵说：“我去趟县供销社。”

“你去供销社干啥？”

“找周怀远他爹。”

“你疯了？你又没凭没据的，去人家单位闹，回头再给你扣个帽子！”

“我不闹。我给他送点东西。”

许则成从家里扛了半扇猪肉——是入冬前杀的猪，本来留着过年吃的。

他扛着肉坐长途车到县里，直奔供销社主任办公室。

周怀远他爹周德贵正喝茶看报纸，看见个黑脸庄稼汉扛着猪肉进来，愣住了。

许则成把猪肉往地上一搁：“周主任，我是许家屯的许则成。苗茵是我媳妇。这点肉是自家养的猪，给你尝尝鲜。”

周德贵看了看猪肉又看了看他：“你有事？”

“没啥大事。就是我媳妇在知青办干得好好的，有人写信告她，县里说要查。我寻思着，周主任你见多识广，想请你帮着打听打听，到底是谁告的。”

周德贵把报纸放下：“你这是怀疑我？”

“不敢。周主任是领导，觉悟高。我就是想托你给问问。”许则成从兜里掏出苗世昌学校出的函件复印件，“这是我老丈人单位出的证明，你看看。老教师了，教了一辈子书，清清白白的。”

周德贵接过去看了两眼，搁桌上：“这事不归我管。”

“我知道不归你管。可你家怀远在知青办，跟苗茵是同事。我想着，同事之间互相帮衬，不能眼看着有人背后捅刀子不是？”许则成把肉往前推了推，“这肉你留着吃。回头你家怀远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捎信到许家屯。我能帮的绝不含糊。”

周德贵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我知道了。肉你拿走，我家不缺这个。”

许则成把肉扛起来：“那不成。送出来的东西没有拿回去的道理。周主任你忙，我先走了。”

他扛着肉出了门，周德贵在后面喊：“哎——你回来，肉带走！”

许则成头也没回，一路扛着肉坐车回了许家屯。

苗茵在院门口等着，看见他扛着肉回来：“人家没收？”

“没收。但话我带到了。”

“啥话？”

“我问他是不是他告的。他说不是。我说那行，你帮我问问是谁。他说行。”

苗茵翻了个白眼：“你这叫办事？”

“你等着看。”

等了十天，县知青办通知苗茵去办转正手续。

李主任这回挺痛快：“调查清楚了，纯属诬告。你爸单位出的证明很过硬。转正文件已经下了，下个月起工资照发。”

苗茵办完手续出来，正碰上周怀远。

周怀远推了推眼镜，有点不自然：“苗茵同志，恭喜你。”

“谢谢。”

周怀远站那儿没动，憋了半天说了句：“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男人去问过你爹了。你爹说不是你家写的。”

周怀远脸涨得通红：“我爸回去把我骂了一顿，说我要是有本事就光明正大地竞争，背地里搞小动作丢人。可我真没写那封信。”

苗茵看他那样，倒不像装的：“那你觉得是谁？”

周怀远犹豫了一下：“可能是公社那边的人。你借调的时候，公社知青办有人想顶你的岗，托了关系找到县里。”

苗茵回去跟许则成说了。

许则成正在院子里给牛梳毛：“管他是谁。这回落空了，下回再想使坏就得掂量掂量。”

“你那天去供销社，到底咋想的？”

“没咋想。我就赌周怀远他爹是个要脸的人。他儿子在知青办跟我媳妇抢岗位，他要是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还不管，那他这个主任当不长。我送肉是给他台阶下，把话挑明，他要么认，要么查。他要是认了，那咱就往上告，反正我老丈人材料硬；他要是不认，那就得帮着查清楚，不然他儿子沾包。”

苗茵盯着他看了半天：“许则成，你不傻啊。”

“我啥时候傻了？”

“你平时闷葫芦似的，我以为你就知道种地喂牛。”

“种地喂牛咋了？种地喂牛也得动脑子。”他拍了拍牛脖子，“这牛要是喂不好，犁地就没劲；犁地没劲，庄稼就长不好；庄稼长不好，工分就挣不够。一环扣一环，跟人打交道一个道理。”

苗茵蹲下来帮他梳牛毛。

老黄牛舒服得直甩尾巴，差点甩苗茵一脸。

许则成赶紧把牛尾巴拽住：“你躲远点，这牛甩尾巴没准头。”

“那你咋不躲？”

“我躲了谁给你挡？”他把牛尾巴往自己那边拽了拽，“行了，你进屋歇着吧。转正了是好事，晚上让我娘炒俩鸡蛋。”

苗茵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草屑，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许则成。”

“又咋了？”

“谢谢你。”

许则成愣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谢啥？我为自己媳妇办事，应该的。”

苗茵进屋了。

许则成在外头跟牛说话：“你听见没？她说谢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黄牛哞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