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半开的。封条被贴在门框边缘，轻微翘起一角，像一片即将脱落的痂。没有人去按它。
罗盼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确认——他在等一个“进入”的感觉。那种很熟悉的、在调查开始之前的切换。但这一次，没有。
屋子还是刚才那样。光没变。声音没变。空气没有任何“被打扰”的痕迹。他等了一秒。然后迈进去。
味道很淡。不像尸体。更像电子设备长时间运转后的温热气味，混着某种类似旧书页的霉味，像图书馆地下室的味道。
屏幕已经被关掉了。黑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桌面还亮着一点残影。一条极细的光带，在屏幕中央停留——像刚刚被强行中断。
他没有去碰。先看人。
椅子在原位。一把宜家风格的转椅，扶手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已经发黄。身体略微前倾，像还在专注。眼睛睁着。方向对着屏幕。罗盼站在侧面。他没有立刻去确认死亡时间。也没有检查脉搏。他只是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那双眼睛是棕色的，瞳孔放大，角膜表面已经干燥，像两颗蒙了雾的玻璃珠。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去世后，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的眼睛。那时候他七岁，站在医院的白床单旁边，不敢碰，只是看。那种“人还在但已经走了”的感觉，和此刻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后面的人翻记录：“昨天早上，物业报警。说闻到异味。”
“门锁？”
“从里面反锁。电子锁，没有暴力破解痕迹。”
罗盼点头。他走到桌前。桌面很干净。没有杂物。只有鼠标、键盘，还有一杯水。水没动过。水面很平。没有蒸发痕迹。像时间在这里停住了。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杯壁上挂着一滴水珠，一直滑到杯底，但没有落下。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杯子。温的。不是热。但也不是室温。一个很难判断的温度。他收回手。没有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曾在市立图书馆的地下室里待过一整个夏天，为了查一宗旧案的卷宗。那里的空气就是这样，静止的、陈旧的，带着纸张纤维腐烂的甜腥。日光灯管总是发出低沉的嗡鸣，每隔二十秒就会闪一下，但他从来没有叫人修过。他后来想，他是喜欢那种“随时可能熄灭”的感觉——因为那意味着每一次亮起都是一次新的确认。而在那些灯灭的半秒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像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设备日志调了吗？”他问。
“调了。”技术员在后面说。是个新来的，声音有点紧。“全部正常。”
“全部？”
“嗯。”对方补了一句，“没有异常操作。”
罗盼没有回头。他盯着键盘。键帽有轻微磨损。使用频率很高。但——没有最近的“集中使用痕迹”。不像一个连续操作三天的人。他伸手。指尖落在空格键上。停住。没有按。然后他把手收回来。像是刚刚差点做了什么。又没做。
他看向屏幕。黑的。但能感觉到——它刚刚不是这样。
“能恢复吗？”他问。
技术员走过来，接上设备。屏幕亮起。系统界面恢复。浏览器自动打开。最后一个页面加载出来。视频。静止在一帧。一张脸。情绪被截断在一个极端的位置。嘴张着。眼睛用力。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被掐断。
罗盼看了两秒。没有播放。他只是盯着。然后问：
“这是最后一个？”
“是。”
“前面的呢？”
技术员调出记录。一条长长的列表。滚动。没有停顿。
罗盼看了一会儿。他没有逐条检查。只是看整体。一种节奏。太均匀了。每一条的停留时间，几乎一样。没有回看。没有跳过。没有犹豫。像不是人在看。而是——在被看。
“有没有暂停？”罗盼问。
“没有。”
“拖动？”
“没有。”
“关闭？”
“没有。”
罗盼点头。他没有再问。房间又安静了一下。设备的风扇声很轻。像在维持某种稳定。
他重新看向那一帧画面。突然说：“播放。”
技术员点了一下。视频开始。声音出来。很快。很密。节奏极高。情绪迅速拉满。罗盼的眉头轻微收紧。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熟悉。
他看了五秒。伸手。“停。”
视频暂停。停在另一个极端表情上。他没有继续看。转身。“够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光进来。落在地上。灰尘浮动。很慢。和刚才屏幕里的速度完全不同。窗外是城市的背面，一堵灰色的水泥墙，墙根处长着一丛野草，在风里摇晃。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把所有记录再过一遍。”他说。
“重点看——”他说到一半，停住。像是在找一个词。然后他说：“看有没有……停顿。”
技术员愣了一下。“停顿？”
“嗯。”罗盼点头，“任何不连续的地方。哪怕一秒。”
对方点头。开始操作。键盘声很轻。规律。有节奏。
罗盼又看了一眼屏幕。视频还停着。那张脸定在那里。像被固定住的情绪。他盯着看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他突然有一种很轻的感觉：这张脸刚才不是这个角度。
他没有立刻反应。只是继续看。没有变化。还是那一帧。还是那个表情。还是那个角度。他眨了一下眼。再看。一样。完全一样。没有任何移动。没有任何加载。没有延迟。
他转开视线。什么都没说。
“找到了。”技术员突然开口。
罗盼回头。“哪里？”
“……没有。”对方皱眉，“一秒都没有。”
罗盼点头。没有意外。像是本来就知道答案。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屏幕。椅子。那个人。一切都在原位。像一个已经完成的过程。没有多余。没有遗漏。没有“中断”。
他伸手关灯。房间暗下来。只剩屏幕的光。很弱。但还在。
门关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那张脸。好像动过。但他没有回去确认。也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念头停了一下。然后——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了。
楼道里很安静。灯一节一节亮起。他往外走。脚步很稳。没有停。
外面的屏幕在刷新。广告切换。新闻滚动。人群低头。滑动。继续。
罗盼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街道。没有异常。一切正常。他收回视线。准备离开。
就在那一刻。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很轻。
他拿出来。一条推送。没有来源标识。没有应用图标。只有一行字：
——为你推荐。
他停了一秒。没有点开。也没有删除。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收回去。
他走下台阶。上车。发动。离开。
屏幕另一端。那条推送状态更新：
——已送达。
——未打开。
——未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