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驿站。
后院这间柴房原本堆着薪柴，地面积着半寸厚的木屑，踩上去沙沙作响。郑三被粗绳捆得严实，绳尾牢牢拴在门框木榫上，只能半蹲着，腿酸到撑不住时，便歪身贴住冰冷的青砖墙面。往日里那副圆滑活络的模样早荡然无存，一身气焰塌得干净，牙关咬得死死的，任凭一旁看守的皂隶连声呵斥，半个字都不肯从牙缝里漏出来。
刘捕头早前便把这人底摸透。郑三在这荒龙驿当差足足二十年，从后厨伙夫慢慢熬到驿丞，资历比县衙大半吏员都深。乡邻口中，他是个极懂人情世故的角色，逢年过节腊肉、木炭源源不断往上面送，这些年驿站表面上风平浪静，从来没出过能闹到堂上的乱子。
这是写在簿册上的体面说辞。
苏清玄看的是藏在体面底下的东西。一个扎根官驿二十年，看上去滴水不漏的驿丞，无外乎两种可能，要么本身干净坦荡，要么藏本事的功夫已经入了化境。
方才跨进柴院前，几处细微痕迹已经落进他眼里。墙根一圈浮灰，新近扫过，又刻意重新铺撒，厚薄匀整，不像是无意洒落；灶房那口大锅，锅底结着一层异样白垢，绝非米汤蒸煮留下的痕迹，是药渍；还有郑三脚上那双布鞋，鞋面沾着独属于后山洼地的黑泥，干燥结块，分明去过那片少有人踏的林子。
刘捕头跟在苏清玄身侧，指尖攥着一叠空白供状，纸角被捏出深深褶皱。大半辈子审案的经验，让他心里清楚郑三这类老油子有多难啃，惯会东拉西扯，把问话的人绕得晕头转向，到最后连原本要问什么都记不清。
“那就别问太多。”苏清玄说，“问一句，等一等。”
刘捕头没听懂。他审案子靠的是三板子：先吓，再打，最后拿供状往脸上一拍。这套用了二十多年，管用。
苏清玄却没打算跟着对方的节奏拉扯。
他在等，等郑三自己心里发虚。人心的防线，很多时候熬不住无声的对峙。
苏清玄随手拉过一把木椅落坐，椅腿蹭过木屑，刺啦一声轻响。这声响落进郑三耳朵里，叫人牙根隐隐发紧。
这时间，柴房里静了一瞬，墙角有只老鼠窜过去，撞翻了半只破碗。
郑三抬头看见这白衣少年，眼皮一跳，随即堆起一脸笑，说苏少侠误会，全是误会；他这荒龙驿是清清白白的官驿，那起子腌臜事都是底下几个小崽子背着干的，他委实不知情。
苏清玄也不恼，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墙根下的郑三，不多开口，就这么一盏茶的工夫，郑三额头慢慢渗出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
“哦？”苏清玄说，“那依你的意思是说，这墙根那层迷药灰，是你家几个小崽子替你撒的？”
郑三抢先开口了。他想抢在前头，把话头掐住，说这驿里一年到头过路的客商几百号人，人多了，什么样的事没有；前些日子那桩事，真是底下人糊涂。
郑三这是想要把罪责一股脑推给底下跑腿的驿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郑驿丞。”苏清玄打断他，“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要是想自己说，也行。说完了，我接着问。”
郑三一噎。
碗里那曼陀罗油，也是他们替你下的？郑三喉头动了一下，说那兴许是老辈子传下来防虫的药灰；曼陀罗嘛，他闻着就是一碗普通粥。
苏清玄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防虫的药灰，撒在墙根，撒得那么匀，一圈不落。你家的虫，是排着队从墙根爬的？”
郑三噎住。
“曼陀罗那个味儿，苦里带甜。”苏清玄说，“你在这驿里二十年，一天闻三回粥。你闻不出来，是鼻子坏了；你闻得出来还说闻不出来，是心坏了。这两样，你挑一样。”
郑三没接上。
苏清玄从怀里摸出一本油布包着的账本，一层一层揭开。油布上还带着库房缸底的潮气。
“腊月十八。”他念得很慢，“收一老，病。货银三两，发往某处。”
念完把账合上，抬眼问：郑驿丞，你猜，这记的是谁？
郑三脸色一点点褪成灰白，嘴唇哆嗦许久，嘴里反复念叨着栽赃二字，咬定这本账册和自己无关，是有人蓄意陷害。
栽赃？苏清玄笑了笑，指着账本上的字，说这字迹横平竖直，带一股子官字的板正；他掂量着，跟驿里那本过路登记簿上的笔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清玄抬手，示意刘捕头把登记簿拿来。刘捕头早有准备，一招手，差役捧了本册子进来。两本摊在一处，灯笼往上一照，谁都看得出那字出的是同一只手。
“腊月”的“腊”，两本都少了一横；“发往”的“往”，两本都写成了“住”。
铁证摆在眼前，郑三所有狡辩，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
他身子一软，从墙根滑坐到地上，忽然嚎起来，说苏少侠苏爷爷，自己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在这荒驿干了二十年，穷得叮当响，这才动了坏心思。
他认，全认，求高抬贵手，饶他一条狗命。
苏清玄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同情，声音却出奇地平。
“郑三，你要只是贪几个死人的银子，我今日便不与你计较这许多。”
他把账本翻到中间，“可你这账上记的是什么？老，病。壮，健。女，幼。你把这过路的活人，分成了什么？”
郑三张着嘴，喉头一鼓一鼓，没声。
屋外更鼓敲了一下。柴房里的灯芯爆了个花，光暗了暗。
郑三眼珠忽然一转，声音低下去，带上一种熟门熟路的讨好，说苏少侠也是明白人；他这荒龙驿只是替上头办事的，那些货他只管收，收了往某处发；上头的门道比苏少侠想的深。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了停，眼睛往上瞟，看苏清玄的脸色。
苏清玄果然笑了。郑三心里一松，以为这话钓上了。
“深。”苏清玄点了点头，“深到什么地步？”
郑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深到少侠这样的本事也得掂量掂量；他要是肯说，少侠要是肯放他一马，他还能替少侠引个路，往后这条道上的买卖，少侠也有一份。
柴房里静得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刘捕头手已经悄悄搭上腰间刀柄，指尖扣紧。
苏清玄慢慢站起来，走到郑三面前蹲下。
“郑三，你这条命，能值几两银子？”
郑三一时怔住。
“你方才说，一老，病，货银三两。”苏清玄的声音很轻，“三两。一条命三两。你算得挺清楚。”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那就按他的价：他这条命，不用银子买——自己拿供词换。
郑三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是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
知县在院墙外头站了有一阵子，手笼在袖里，没敢进来。刘捕头回头看了一眼，知县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刘捕头心里明白：这位县太爷是来听动静的。案子太大了，他不敢拍板，也不敢不问。
苏清玄也听见了。他没回头。
官场上，一个不敢进门的人，往往比一个进门的人更难办。
苏清玄推门出去，站在廊下喘了一口。院里那几个驿卒低着头，一个比一个蹲得低。
刘捕头跟出来，小声说，郑三这人一贯硬气，今日被揭到这份上，多半还有话瞒着；明日再审，他要不招，兄弟就上手段。
“先别上手段。”苏清玄说，“他这种人，打急了会编。编出来的东西对不上账，反倒乱了。”
“那怎么弄？”
“让他自己往上攀。”苏清玄看着院里那口井，“他今日先拿‘上头的门道深’吓我。一个人想拿上头吓人，说明他心里怕的也是上头。”
屋里那股木屑味混着汗味，闻久了发闷。苏清玄让人把窗推开半扇，风进来，灯焰斜了一下。他站在窗边，看着院里那口井的井沿：井沿上有一道新的磨痕，像是常常有绳子在上头来回。
“刘捕头，”他说，“这口井，明日让人下钩子捞一捞。”
刘捕头应了。郑三在地上听见这一句，肩又抖了一下。
郑三把脸埋下去，肩膀抖了抖，没再抬头。木屑被他的膝盖压出一个坑，坑边上散着几粒干了的血点，不知是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