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巫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老头把药篓往肩上一甩，木杖点着青石，一步步往驿门外去。走到门口回头交代：他先去县里，县里不肯接就往府里去；苏清玄守着驿，人就先别放走，尸首也别动，账本更别急着烧。

苏清玄应了。

他看着老头的背影缩进暮色里，心里明白这一趟不容易。从荒龙驿到县城四十里山道，中间隔着两道岭；县城到府城，还得再走两天。一个七十多岁的人靠一双腿去跟官说话，说得通说不通，全看那把老骨头硬不硬。

驿里静了下来。

三个客商安置在东厢，药劲过了，人还软。吴掌柜躺着哼哼，孙掌柜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不说。两个驿卒捆在灶房，嘴堵着。郑三关在西边柴房，绳子捆了三道，外头又加一把铜锁。

刘捕头把刀解下来搁在桌上，搓了搓手，说人手太少，万一夜里来一伙人，救不走郑三，可账本他们能抢走啊。

苏清玄说今夜就把该问的问出来。

刘捕头愣了一下：不等府里来人？

"等他们来，就不是我问了。"苏清玄把袖子挽起来，"郑三是官身，府里把他一提，往衙门里一坐，两边都是当差的，问三句就成一句。到时候他说山鬼，府里也乐得写山鬼。"

这话刘捕头听懂了。他咬了咬牙，说那就干。

苏清玄要的东西不多：两根打通竹节的长竹管，一卷灰布，几包磷火药——陈老巫临走留下的，压在药篓底；一小罐灯油，一把铜铃，还有驿里账房那面旧铜镜。

东西摆在廊下，刘捕头一样一样看，看到灰布和竹管，脸色就变了。

"您要装鬼。"

"借一副嗓子。"苏清玄说。

他把话讲得特别直接：郑三这十一年，就靠一句"山鬼换魂"把十一条人命给糊弄过去了。他心里那尊鬼，其实是他自己请来的，天天供着，比谁都信。想让他自己开口啊，得先把他供的那尊鬼请到跟前来。

刘捕头半晌没吭声，末了问：这算不算骗？

苏清玄把铜铃挂到檐下，试了一下响，说算。他停了一下，又说：骗一个人，救十一个死人，还能拦住后头那些活人往车上塞，这笔账，他认了。

话说出口，他心里其实还有一层没说出来。

下山那天，师父在破庙里送他，临别只留了一句话：君前显圣是死罪，人前弄鬼是贱业。他当时听了不服气，觉得师父老了，胆子小了，一辈子守着几本破书，连山都没下过。

今夜他把竹管塞到嘴边，才明白师父这话不是吓他。弄鬼这行当，弄一回是手段，弄十回就成了习惯；习惯了拿假东西去换真话，日子久了，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人说的，哪句是鬼说的。

所以他在心里告诫自己：这鬼啊，就借今晚这一回，借完就还。

入夜，院里的枯枝碎石都扫净了，脚步踩上去不留响。竹管一根埋在柴房窗下，一头发声，一头贴着地，声音从土里出去，听着像从地底下冒的。另一根横在屋顶，做回声。

灰布缝上两枚铜钱压角，拴一根麻绳，从墙头垂到院心。灯在墙后，人在墙后，一拉绳，布影就从墙上过。

苏清玄试了两回。

头一回，那布影走得太直，跟晾衣裳似的。第二回，他让刘捕头把绳子放慢点，影子就晃起来了，晃得跟人走路一样。白念秋一直坐在台阶上看着，手里捏着段麻线，也不说话。

看到第三回，她忽然小声说：今晚刮的是下山风，火别搁在墙根，往上挪三尺。苏清玄回头看她。

她说完就低下头，把麻线绕在指头上，像是随口一说。

苏清玄没问为什么，把磷火包往上挪了三尺。挪完才想起来，这院里风从山口下来，贴着地走，火搁在墙根会被压住；往上挪，风一过，火才浮得起来。

这道理他学过，方才却没想到。他又在书上记了一笔。

三更，院外河沟的水声响起来，屋里咳嗽的客商也睡了。

柴房里点着一支火把，插在墙缝里，火光只照到半间。郑三被捆在柱上，人瘦了一圈，脸上那股圆滑劲没了，只剩一层灰。

苏清玄站在窗外七八步远的暗处，把竹管对准嘴，气全压在喉咙里往外送。原本清亮的嗓子被竹管一磨，成了另一种声音——粗，闷，像从很深的地方上来。

"郑三……"

柴房里没动静。

"郑三，你回头看。"

郑三的脖子动了一下，眼睛往小窗那边瞟，瞟到一半又硬生生收回去，喉咙里滚出一声："谁？谁在外头？"

苏清玄不应。

他知道这时候一开口就破。鬼不跟人讲道理，鬼只认人。

墙那头，刘捕头把绳松开。缝了铜钱的灰布影子从墙上过去，一摇一晃，走到窗棂前停住，又慢慢往墙外去。

柴房里，郑三整个人不动了。他盯着那道影，从头到尾，眼睛跟着移，移到最后，脖子扭得发疼。

等影子出了墙，苏清玄捏破第一包磷火。纸一破，风一过，几团绿光从阶前浮起来，离地一尺来高，不冒烟，也没有热度，明明灭灭。院里没风的地方它也摇，摇得人心口发空。

柴房里传出一声很短的抽气。

苏清玄换了个嗓子，换成女人的哭腔，哭得断断续续，哭到一半噎住，像喉咙里塞着东西："我的箱子……我的箱子还在驿里……"

这句话可不是编的。

账房那只旧木箱，是年初从一个死在驿里的女客商身上起出来的，箱子夹层里塞着三十两碎银和一张路引，路引上的名字磨得看不清。苏清玄白天翻过那箱子，翻到夹层里一只小孩的虎头鞋，鞋底还是新的。

郑三的牙开始打颤，声音在柴房里响。

"我不认得你。"他嘴硬，声音却抖，"我不认得！"

苏清玄没接他这话，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人一开始争辩说"不认得"，那心里头的鬼就已经站起来了。绿火又冒出来两团。

院墙外头的黑夜里，白念秋站在房檐影子底下，看着那几团火，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风小了，火快要落下来了。声音不大，顺着夜风飘过来。

苏清玄听见了，手在油纸包上停了一下，等风过去了，才去捏第二包。这一包捏得比头一包浅，火苗蹿起来矮了一截，落得也慢，看着就像有人在院子里走动。

柴房里，郑三的头往柱子上磕，磕了两下，磕得闷响。

"别哭……"他说，"你别哭……是我做的，是我做的……"

苏清玄的嗓子一下子沉下去了，沉得就跟埋进土里似的："那你说，货到底弄哪儿去了。"

柴房里静了。

这一静，比哭还让人心里发凉。

郑三的呼吸一下子急起来了，急得跟个破风箱似的。他心里明白，要是说银子、说杀人，顶多也就是个死；可要是说出来货往哪儿去，那就得牵出一整条线来了。

"我……"他喉咙里卡着，卡了很久，"我说一半，行不行。"

"说。"

"货从这儿出去，走襄阳那条道，往北……往北送到府城，府城那边有一家药局收货。"他喘了口气，声音慢慢低下去，"药局上头到底是谁，我是真不知道。我就认牌，牌是乌木的，背面刻着五瓣梅。来拿货的人，右手小指头断了一截，都不叫他名字，就叫他行七。"苏清玄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死死的。

"账上画梅的，是货数？"

"是。"郑三的声音越来越低，"一笔货画一朵。画满五朵，换一块牌。"

"五朵换牌，牌给谁？"

"给我。"郑三说，"有了牌，下一趟车过关卡，就不用另写文书。"

苏清玄心里一沉。

官驿的牌，本就是过关的凭据。这帮人把官家的凭据拿去拉活人，一路上谁敢拦。

他还想问药局在府城哪条街，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锣。

锣声很闷，隔着山传过来，一下，停一停，又一下。

刘捕头从墙后探出头，脸色变了，在苏清玄耳边小声说道 ：“这是县里的开道锣。”

苏清玄收了竹管，把油纸包按进袖里，站在院里没动。

锣声越来越近，接着是马蹄、脚步、铁器碰撞。有人在外头喊："荒龙驿开门！县衙办案！"

柴房里，郑三听见这声喊，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来了。"他说，"你们官面上的人来了。"苏清玄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东边还黑着，山脊上只露出一线灰白。

他把竹管踢进草里，回头看刘捕头。

"开门。"苏清玄说，"让他们进。"

廊下那些东西摊了一排，差役都看着，谁也没多问。苏清玄一件一件数，数完了才说了一句："今儿个晚上，荒龙驿这套山鬼换魂的把戏，得结一次总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