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事到这儿，苏清玄反倒犯了难。
这荒龙驿是官驿。驿丞虽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可他是“官”。
他苏清玄呢？无诏，无凭，无引，一个山上下来的少年，空口白话去州衙告官——人家连门都不让进。
他试着想了想那情形：他站到衙门口，说“我要告驿丞杀人”，门子先上下打量他：“你是哪儿人？有引么？”他说没有。门子就说：“没有引，你就是流民；流民告官，先打二十板。”
世道自有一套运行的规矩，这套规矩从来不为受苦之人撑腰，只向着掌印持权的人。
所幸他手里，还留着一条门路。苏清玄自怀中摸出一支巴掌长短的青竹哨，吹口常年摩挲，磨得莹亮。
这是他们一脉代代相传的物件，传了足有百年。哨声有定规，三长两短示警有难，两长三短通报有客，一长一短，便是门内生了塌天祸事，必须惊动上头。
他转向东南，缓缓吹了三声，三长，继而是两短。
竹哨声响不算洪亮，尖细清锐，顺着山风钻过林莽。
山中懂这套暗记的人听见，只会装作不闻不问，这是道门内部的纠葛，旁人不能插手。收好竹哨，苏清玄落坐在院中静候。
等候的间隙，他没有闲着。
驿簿被他逐页翻检。册子上记得看着周全，每年驿马周转、驿银拨付、草料消耗，一笔一笔登记在册。可郑三贪得极为隐蔽，草料按十成上报，实际饲喂只给到七成；朝廷下发足额驿银，落到驿卒手里，只剩半数。
克扣下来的三成草料银钱，每月拢在一起，看着不算起眼，拢上十年，数目便触目惊心。苏清玄伸指，在院中的泥地上慢慢演算，算罢，心底一阵发凉。
单单草料银一项，十年克扣便攒下数百两。账本里藏着的那些人命买卖，更不敢细算。簿子里标注 “客” 的条目旁，都附了银额。
一条人命，在这座荒龙驿里，作价三两、五两，至多十两。
日头慢慢攀上树梢，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的不是一人，两道脚步一沉一轻，沉重那道身后，还拖着物事，在路面蹭出沙沙的声响。
苏清玄抬眼望过去。
苏清玄抬头。
来人远远望见院里的人影，语声先飘了过来，带着一路赶路的急喘，“可是苏家小祖宗到了？老陈我紧赶慢赶，生怕错过！”
是个背药篓、拄木杖的干瘦老者，顺着驿道快步走近。眉骨一道刀疤斜劈到颧骨，半张脸面都被扯得歪斜。鬓发花白，胡须反倒乌黑，一缕一缕，像常年被烟火熏燎。药篓压得脊背微微佝偻，木杖点地，笃笃作响。
陈老巫，梅山一脉的老药巫。
论起门内辈分，他算是苏清玄的师侄。苏清玄在宗门里辈分极高，属高祖一档，陈老巫的师父，都要对着苏清玄的师叔行礼。可老者年过六旬，在江湖行走三十载，扎根鄂西，人脉消息，远比这个辈分尊崇却少涉世事的“苏家小祖宗”好用得多。
苏清玄起身迎上去。
“你来得倒快。”苏清玄起身。“您吹的是三长两短，我哪敢慢？”陈老巫把药篓往地上一放，喘着气，“我昨夜在鹤峰那边替人看病，听见哨声翻了两座山。路上还摔了一跤。”
话音未落，他目光扫过整座院落，被绳索捆在立柱上的郑三，跪伏在地的驿卒，地面尚未清理干净的血渍，还有后院隐约露出来的白骨。老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神色沉了下来。
“我在这鄂西行医三十年，”他把木杖往地上一顿，“山鬼我见过没有？没见过。山精鬼怪是从来无缘得见，倒是叵测人心见得太多。”
他走到郑三面前，蹲下去，眯着眼看了半晌：“你就是这驿的驿丞？”
郑三抬起头，嘴硬：“我是官身，你敢——”
“官身。”陈老巫点点头，站了起来，忽然回身一脚，正踹在郑三胸口。
郑三“嗷”一声，连人带绳翻过去。
“这一脚，”老头捋着胡子，慢慢道，“是替后院那两副骨头踹的。”
苏清玄没拦。
他让陈老巫先去看了那几个客商。老头把脉、翻眼皮、撬开嘴看舌根，看完，脸色缓了些。
“曼陀罗，配着酒下的。剂量不大，是要他们软，不要他们死。”他从药篓里掏出几味药，“甘草、绿豆、生姜，煎浓了灌下去，吐一场就醒。这几个命大，遇着您了。”
“要是遇不着呢？”“遇不着，”陈老巫把药递过去，“三天之后，人就糊涂了。不认人，不记事，驿里往山沟里一扔，说是‘失心疯走失’，也没人追究。”
药是现成的。他让驿里的伙夫烧了水，把甘草、绿豆、生姜一并下锅，熬得浓浓的，一勺一勺往客商嘴里灌。
吴掌柜灌下去半碗，翻了个身，“哇”地吐了一地，吐完人就清醒了些，抓着老头的袖子直抖：“老先生……我是不是死了？”
“死了还知道问？”陈老巫把碗一放，“阎王爷不收糊涂账。”
孙掌柜吐完，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牙，忽然哭了。
苏清玄站在门口看着，心里想：人这一辈子，能知道自己还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事。苏清玄没说话。
陈老巫把药篓里的东西一样样归置好，才直起腰。他做这些事极慢，慢得像在数自己的日子。他把那本账翻到画着五瓣梅的那几页，递过去。
“陈师侄，你认认这个。”
陈老巫接过去，先还随意，眼睛往纸上一落，手就停住了。那朵梅花，五个瓣，瓣尖点一点。老头的呼吸变粗了。
“五瓣梅？”他抬起头，声音都变了，“你确定？”
“错不了。账本上画得明明白白，隔几页一朵，旁边跟着数目和日子。”
陈老巫把账本还回去，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口气。
“小祖宗，这事儿……怕是不简单。”“怎么说。”
他压低声音，说起年轻时在施州卫跟着老郎中学艺的旧事。一年寒冬，深山里一处寨子一夜丢了四个孩童，最大九岁，最小不过四岁。官府查了半个月，最后定论是猛虎叼走。可寨子里的乡民私下和他说，那一夜山中不闻虎啸，只听见三更时分，外头传来三下敲击声。
寻常更鼓，一更一击，那三下不是报更，是约定好的暗记。
那年冬天，整个鄂西前后丢了十一个孩童，转年又失踪七八个。所有案子，最后全都归到猛兽、洪水、自行走失上头。等到第三年，他赶药市的时候偶然听见旁人闲谈，提起梅记，说有人专门搜罗童子，供给山中大人物炼药做引。
土司地界留存不少古旧邪俗，炼制秘药，要拿童男女做药引。这类事情地方上层层捂住，不敢上报，就算文书递上去，上头也只当是蛮地旧俗，一笑置之。
苏清玄静听着，片刻之后问起这座荒龙驿在里面扮演的角色。
“那这驿呢？”
“这驿，就是路上的一道口子。”陈老巫看着账本，“人从各村各寨拐出来，走到这儿，装进驿车，往北送。驿车过关卡，是不查的——官驿的车，谁查？”
阶下蹲着的那个女子，这时候抬了头。
“驿车往北，走的是襄阳那条道。”她说，“我在车上待过两天。车上有夹层，人塞在夹层里，上头压着草料。”
苏清玄回过头：“你叫什么？”
“白念秋。”她说，“湘西永顺人。”
“怎么到这儿来的？”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像在看一堵墙：“有人带我出来的。说去做工，工钱先给一半，一枚铜钱。”
苏清玄心里动了一下。铜钱，一枚铜钱。
“谁带的？”“路上换过三拨人，一拨不认得上一拨。”
“车上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记得。”她说，“记得路，记得人，记得他们把牌子别在哪儿。”
苏清玄站了起来。
他走到院门口，看着那条往北的官道。道上积水，映着天。
“那正好。”他把那几页账本撕下来，贴身收好，“既然对方藏在暗处不肯露面，那便顺着这条线索，把整根藤蔓连根揪出来。”
陈老巫脸色一变：“您这是要捅马蜂窝啊。”
“马蜂窝里都是毒蜂。”苏清玄回过头，“不捅，就得祸害更多人，往后还会有更多人遭殃。”
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那也得先把这驿的案子按规矩了了。告官的事，我去。您守着这儿——这几个客商，还有那几位，都指着您呢。”
苏清玄留在驿中守着众人，几名客商还有白念秋，全都要靠他照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