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哗啦”一声，被人从里面踹开了。
门后，苏清玄抱着胳膊站着，白衣上沾了点泥，可那双眼，冷得像两把刀。
外头那三个人，正凑在门口使劲，门突然一开，最前头那个王四被门板拍在脸上，“哎哟”一声仰倒，刀也脱了手。
“郑驿丞。”苏清玄慢悠悠地开口，“我这人有个习惯，听不得别人编排我。你方才说，我撞了山鬼，掉山沟里死了？”
他顿了顿。
“那你且看看，山鬼今儿是来找谁算账的。”
郑三的瞳孔一缩。
他站在院当中，脚下一滩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方才那话说得硬气，这会儿脸色却一寸一寸白下去。
可他到底是个横了十年的地头蛇，一咬牙，狞笑起来：“好小子，还敢回来！给我上，往死里打。”
那几个汉子，白天下手时是狠，真撞上苏清玄那双眼睛，反倒先怯了三分。
一个举着刀，愣是没敢往前冲；另一个回头瞅瞅郑三，又瞅瞅苏清玄，两条腿直打颤。苏清玄把这情形看在眼里，心里暗笑。
这几个，都是色厉内荏的孬种。只敢对落单的客商下手，只敢对喝了迷药的死人下手；真遇上硬茬，腿先软了。
王四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红着眼吼：“他就一个人！上。”
三个人，三把刀，围上来。
苏清玄心里数得更快：左边这个抢得急，脚下没根；右边那个跟上头那个错着半拍，中间就空出一条缝；正面王四最狠，可他刚被门板拍过，脑袋还晕着。
他先动。
侧身让过当头一刀，刀风擦着他耳边过，把一缕头发带起来。
苏清玄反手一抓，正抓住那人手腕，向外一拧，又一送——“咔嚓”一声轻响，刀“当啷”落地，那人抱着手腕蹲下去了。
同一时间，他脚下横着一绊，第二个人收不住脚，扑了个狗吃屎，脸砸在水洼里。
第三个人是王四，举刀就劈。苏清玄怀里早揣着一包东西，扬手一撒。
不是石灰，是辣蓼草烧的灰，掺了磨细的干辣椒末。这东西不进眼则已，一进眼，比石灰还难受，眼泪鼻涕一块儿下来，眼珠子像被人用针挑。
“啊——”
王四捂着眼睛满地打滚，刀扔出去老远。
赵二趴在水洼里，抬起脸，鼻子嘴里全是泥，含糊着喊：“好汉！好汉。我是驿里的驿卒，不关我事。是驿丞逼的。他逼的。”
“逼的？”苏清玄蹲下去，看着他，“那你方才提刀，是提给谁看的？”
赵二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的手腕上，早先被苏清玄拧过的那处，已经肿起来一圈。苏清玄知道，那一拧没用蛮力，用的是巧劲——顺着腕子转，转到骨头上，人就自己软了。
这是山上一个老拳师教的。那老头一辈子没真打过架，只会拆人的关节。他说：“打人不必狠，让他知道疼在哪儿就行。”
三招两式，三个人全趴了。院里一下子静了。郑三见势不妙，扭头就跑。
他跑得不利索，左腿一跛，可拼命的时候，人是有股邪劲的。他往后屋方向蹿，嘴里已经开始喊：“来人！抄家伙——”
苏清玄早防着他跑。
他脚尖一挑，捡起地上那根抵门的木棍，扬手掷出去。棍子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正砸在郑三后膝盖窝上。
“哎哟！”
郑三扑通栽倒，摔了个结实。苏清玄三两步赶上，一脚踩住他后背，膝盖压下去。
“别、别杀我！”郑三吓得魂都飞了，趴在地上连连求饶，“好汉饶命。银子都在库里，都给你，都给你。还有马，马也给你。”
“银子？”
苏清玄笑了一声，那笑没什么温度。
“你那银子，是用多少条人命换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俯下身，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在郑三脸前晃了晃。
“认识这个吧？”
郑三的眼睛一碰那本账，脖子就往回缩。
“翻到后头，画着五瓣梅的那几页。”苏清玄一字一字道，“说说，这‘某处’，是哪儿？那些个‘二’、‘三’、‘五’，是几个人？人都送哪儿去了？”
郑三脸色唰地白了，目光躲闪。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嗓子发干，“那、那就是个记菜名的账本。”
“记菜名？”“对，对！驿里吃饭的人多，厨下记菜，一瓣梅是一碗，两瓣是三碗……我们这儿的厨子爱画画，随手画朵花记数——”
苏清玄听着，忽然笑了。
“郑驿丞，”他说，“你这谎，编得比方才那句话说得好听些。可惜，你忘了件事。”
他把账本翻到前头：“这一页，记的是草料。草料一捆，你画一根草；驿马一匹，你画一个马蹄。你这人记东西，是照着物画物的。菜名画梅花？你这驿里做过梅花羹？”
郑三的嘴张了张，出不来声。
“行了。”苏清玄把账本一收，懒得再跟他掰扯，“你不说，自有人会说。”
他把郑三按翻过来，扯了驿里的麻绳，反手捆了个结实，绳头在柱子上绕了两圈。
后屋那两个驿卒，听见动静冲出来，一看见院里这光景，脚就钉在门槛上了。
苏清玄头也不回：“站着别动。动一步，我当他跟郑三一伙办。”
那两人“扑通”就跪了。
苏清玄不再理会，转身进屋，把那几个被迷药放倒的客商一个一个弄醒。
老周被他扶起来，手脚上的绳子解开，一能说话，先哭：“我那伙计……我那伙计叫阿六，上个月在这驿里没的……我这次是来寻他的……”
“寻着了。”苏清玄说，“在后院。”
后院那把铜锁，是苏清玄一石头砸开的。
门推开，一股酸味扑出来，混着草料和屎尿。角落里缩着三个人：两个男人软在地上，不知是药着了还是打坏了；还有一个蹲在最里头，背抵着墙。
是个女子，十七八岁的样子，瘦得下巴尖。左腕上系着一条绳，绳头拴在墙根的铁环上，磨得发亮，腕子上那道印子已经成了旧疤。
她抬眼看他，不喊，也不动。
“出来。”苏清玄说。她看了他三息，才开口，声音哑：“出去做什么？”
“比在这儿强。”她低下头，又不动了。
苏清玄没再劝，走过去蹲下，把那条绳解了。绳结打得死，他解的时候，她的手腕在抖，一声没吭。
“走。”他说，“这地方，我不留人过夜。”
老周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清玄已经把荒龙驿翻了个底朝天。
屋里三个客商，两个是结伴的，一个贩瓷，姓吴，一个贩药材，姓孙。吴掌柜一醒，先摸自己的行囊，摸到空了，人就瘫下去：“三百两的本钱……全在里头……”
“银子没了还能挣。”苏清玄说，“命在，就行。”
吴掌柜愣了半天，忽然哭起来：“我怎么回去见我婆娘？我跟她说过年就回……”
孙掌柜比他稳些，只是坐着，一直盯着窗外的院子。
“你们既是被害的，怎么不早报官？”苏清玄问。
“报官？”孙掌柜苦笑，“我们两个是外乡人，没有引，进了衙门先被当流民锁起来。前年我有个同乡，在襄阳被人抢了货，去衙门喊冤，反被打了三十板，说他‘越诉’。”
苏清玄没说话。
原来在这世道，被害的人，连喊冤都要先掂量自己有没有资格。
库房里，曼陀罗粉三罐、迷药两包、剔骨刀四把、客商丢的银子和衣物一堆、还有几张写了一半的驿簿；后院草料堆底下，翻出两副骨头，一副还带着半块布，是徽州那边的织法；马棚边的土松，刨开，又是一堆。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开，摆在阶前的青石上，像摆一案供。
曼陀罗粉的罐子，罐底有个戳，一个小小的“春”字。这是镇上药铺的印——药不是郑三自己配的，是有人一罐一罐卖给他的。
账本的笔迹也怪：前头的柴炭账写得工整，后头的“客”账写得潦草，笔画往下拖。是心虚的人才写得出的字。
驿簿更妙。凡死了人的日子，必有一句“某客，夜半暴卒，报县验无他故”。字出自一个人的手，一句话用了十年。
苏清玄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一个人十年只写一句话，写得再工整，也是罪证。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苏清玄站在院当中，看着那一地东西，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一个驿丞，就敢在官道边上，用一口迷粥杀十年的人，拿“山鬼”当遮羞布——他仗的是什么？
仗的是这条路上没人在乎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