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门口，郑三提着灯笼，灯笼里的火苗晃了晃，映得他那张圆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眯着眼，盯着库房里站着的白衣少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换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
“……郎君，这深更半夜的，你不睡觉，跑库房来做什么？”
苏清玄背着手，手里那块玉佩已经不着痕迹地滑进了袖中。他脸上半点不慌，甚至还笑了笑：“睡不着，想找点水喝，走岔了道，听见这儿有动静，就进来看看。”
“看看？”郑三冷笑，“郎君，这库房里的东西，可都是驿上的官物。你半夜三更溜进官库，这是要偷窃官物，是要吃官司的。”
他这么一说，身后立刻又闪出两个人影，正是白天蹲在墙根的那几个汉子，一个个手里提着棍棒，慢慢围了上来。
苏清玄看着这架势，忽然笑了。
“郑驿丞，我方才在后院那间屋，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他不慌不忙地说，“你说，‘那后生是个生面孔，先扒了衣裳，再一坛子药灌下去，抬到山沟里，就说撞了山鬼。’——这话，是你说的吧？”
郑三脸色一变，随即阴恻恻地笑起来：“好小子，原来是个装睡的主儿。既然你都听见了，那爷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你今天，就别想活着出这荒龙驿了。”
他手一挥，三个汉子举着棍棒就扑了上来。
苏清玄早防着这一手。他身子一矮，就地一滚，躲开当头一棒，反手从怀里摸出一小把药粉，扬手一撒。
那药粉是他下山前配的，掺了辣椒面和石灰，专治这种不讲理的莽夫。
“咳咳咳——！”三个汉子被药粉糊了满脸，呛得眼泪鼻涕直流，棍棒“咣当”掉了一地，捂着嗓子狂咳。
苏清玄趁这空当，脚下一点，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一脚踹开库房后门，闪身钻进了夜色里。
郑三在后头气得跺脚：“给我追！堵住他！别让他跑了！”
可等那几个汉子揉着眼睛追出门，黑灯瞎火的山野里，哪还有那白衣少年的影子？
苏清玄没跑远。他翻过一道矮墙，落在驿站后头的一片乱坟岗上，蹲在一棵老槐树后头，喘了口气。
他没打算跑。
他这人有个毛病，遇着害人的事，非得刨根问底弄个明白。荒龙驿这一窝，光他今晚看见的，就有曼陀罗、迷药、私藏的钱财、客商丢的玉佩，还有那套“山鬼换魂”的杀人章程。可他还想知道，郑三一伙到底害过多少人，那些“换魂”的客商，尸首都被丢去了哪儿。
他借着月光，开始仔细搜这片乱坟岗。
乱坟岗不大，可越搜，苏清玄的心越沉。这些土包，有的年头久了，草都长得一人高；有的还是新翻的土。他数了数，光这一片，少说也有七八处深浅不一的土坑。
七八处。哪怕一处只埋一个人，那也是七八条人命，全折在这荒龙驿里。
一个官驿的驿丞，伙同几个驿卒，借着“闹鬼”的名头，竟能在这官道上作恶这么多年，害死这么多人，还无人问津。这大明的官府，到底是管还是不管？
苏清玄的拳头，在袖中慢慢攥紧。
这一搜，还真让他搜出了东西。
乱坟岗边上，有一处被草草掩盖的浅坑，土色比周围新，一看就是近日动过土。苏清玄蹲下去，用手拨开浮土，没几下，就触到一截冰凉的东西。
是白骨。人的指骨。
苏清玄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再往下挖，而是直起身，目光在乱坟岗上扫了一圈。这种浅坑，不止一处。有的草已经长出来，有的还新着。
也就是说，这荒龙驿后头的乱坟岗，埋的不止一具尸骨。
“山鬼换魂”，换走了多少人的命，怕是郑三自己都数不清了。
苏清玄蹲在浅坑边，借着月光，仔细看那截指骨。骨头发黑，不是正常的尸骨颜色——那是中毒死的，毒在骨头里，人死透了，骨头也染了色。他又拨开另一处新土，露出一截衣袖，是绸缎的，料子不差。
一个穿绸缎的人，不明不白死在这荒驿后山，连个坟都没有，被草草埋在这乱坟岗里。
苏清玄缓缓直起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平时带着笑的眼里，此刻没有半分笑意。
他在这山上，早把“人心”二字看得透透的。可他没想到，人心的黑，能黑到这种地步——杀人越货不算，还要借“鬼”的名头，让死者连冤都无处去诉。
“山鬼换魂”，换走了多少人的命，怕是郑三自己都数不清了。
苏清玄心里那点火，已经烧成了满腔的怒。他刚要转身回驿，忽然，目光一凝——
乱坟岗边缘的一棵老柳树下，压着一块半埋的石头，石头底下，露出一角泛黄的东西。
他过去把那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本油布包着的小册子，封皮已经潮得发软，但里头的字迹，还依稀可辨。
那是一本账本。
苏清玄借着月光翻了几页，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账本上，一笔一笔记着“某年月日，收某某，货银若干，发往某处”，末尾还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一朵五瓣的梅花。
五瓣梅。
那玉佩上、账本上，都画着这朵五瓣梅。
苏清玄捏着账本，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寒意。
这荒龙驿害命劫财，多半不止是郑三几个贪财那么简单。那些“发往某处”的人……是死了，还是被送去了别的地方？那朵五瓣梅，又是什么来路？
苏清玄把那账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账本上记的不是人名，是“货”，一笔笔“收某货，发某处”。可那些“货”后头的标注，他却看得分明——有的写着“老，病”，有的写着“壮，健”，有的写着“女，幼”。这哪里是记账？这是把活人当货品，挑挑拣拣地在记账。
“五瓣梅”的记号，几乎每一笔后面都有。
苏清玄的指尖在那些字迹上摩挲，心头一片冰凉。他原以为荒龙驿只是一伙驿丞贪财害命，如今看来，这怕是牵着一张大网——有人在这荒驿里，用“山鬼换魂”做遮掩，把落单的过路人，一个个“发往某处”，当成了货。
那“某处”，是深山里的矿场？是边关的苦役？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去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账本，他必须带走。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远处，已经传来郑三一伙吆喝着搜山的动静。
火把的亮光，隔着乱坟岗的荒草，忽明忽暗地晃过来。苏清玄把账本往怀里一塞，压低了身形，朝相反的方向潜去。
苏清玄把账本往怀里一塞，起身，朝另一个方向掠去。
这一夜，荒龙驿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宿。
苏清玄没有再回客栈睡觉，他蹲在后山一处能望见驿院的土坡上，裹着那件被雨打湿的白衣，一夜没合眼。他要盯着，看这伙人夜里还会不会露出别的马脚。
果然，后半夜，他看见郑三又领着两个驿卒，鬼鬼祟祟地往后山抬了一口麻袋。那麻袋沉甸甸的，里头的东西在月光下隐约起伏——像是个昏死过去的人。
苏清玄瞳孔一缩。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默默记住了他们埋尸的位置，又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账已经记清，这网，也该收了。
他想着那账本上的五瓣梅，想着乱坟岗下一具具染了毒色的白骨，眼皮却沉得厉害。说到底，他也只是个二十岁的少年，赶了整整一天的路，又折腾了大半宿。
他靠在土坡上，合了一会儿眼。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