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下来，荒龙驿里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雨滴。
隔壁那贩布老客的屋里，灯早灭了，可苏清玄能听见那人翻来覆去、压着嗓子咳的声音——显然也没睡安稳。再远些，说书先生那屋，隐隐传出一阵低低的哼唱，是些听不清的戏文，唱着唱着又停了，像在等什么。
苏清玄在黑暗里睁着眼，心里却把这些人的动静一条条记下来。
他这趟进驿，本可以一进门就掀了郑三的老底。可他没有。因为他看得出来，这驿里不止郑三一个人有问题。那几个驿卒，墙根蹲着的汉子，还有那些眼神躲闪的客商——这里头的水，怕是比荒龙驿这口破井还深。
他要等，等这伙人自己现形，好把网上的鱼，一网打尽。
夜色彻底沉下来，荒龙驿里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雨滴。
苏清玄躺在床上，没有点灯，耳朵却一直竖着。他这二十年里，别的不敢说，察言观色、听声辨位的本事是一等一。屋里那点迷魂药，对他半点用没有，他装睡装得比真睡还像。
约莫二更天，院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紧接着，是压低了的说话声。
“……那后生可是个生面孔，身上那木剑看着值钱，八成是个落单的镖客。老规矩，后半夜动手。”
“郑三，这回能捞多少？”
“看穿戴，穷不了。先扒了衣裳，再按老规矩，一坛子药，灌下去，明儿一早抬到山沟里，就说撞了山鬼。谁查去？”
“嘿嘿，还是你郑三精。”
苏清玄听着，心里那点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他原以为这荒龙驿最多是谋财害命，没想到是成串地害，一茬接一茬，仗着“山鬼换魂”的幌子，杀了人还没人敢查。
他翻了个身，故意弄出一点声响。
窗外的说话声立刻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听郑三低声骂了一句：“先别急，等后半夜麻利了再说。”
脚步声远去。
苏清玄刚要坐起来，忽然听见隔壁客房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一阵痛苦的呻吟，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病得厉害。
他披衣下床，推开门，循声摸到隔壁。那屋门虚掩着，他一推就开了。
屋里，一个五十来岁的客商倒在床下，浑身哆嗦，脸色灰白，嘴里喃喃：“鬼……鬼……换我魂了……要我的命……”
苏清玄快步上前，先探了探那客商的脉。
脉象乱而无力，是中毒的征兆。再看那人眼白，发黄、发浑，瞳孔有些散——曼陀罗的药性发作，已经烧了好几天，再拖下去，人不死也要变成傻子。
苏清玄蹲在那客商身边，借着月光仔细端详。老丈干瘦，颧骨突出，一看就是常年跑江湖的。他脖子上勒着一道深深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勒过，又像是自己抓的。
“老丈，你在这驿里，住了几日了？”
“三……三日了……”客商喘着气，“头一日，郑驿丞说，夜里山鬼闹得凶，把银钱交他保管，最稳妥。我怕，就交了……第二日，我觉着不对，想走，他说夜里山路有鬼，拦着不让走。第三日……第三日我脑子就开始糊涂，总看见有人在我跟前晃，说要换我的魂……”
他越说越抖，抓着苏清玄的手腕，“小兄弟，你说，这世上，真有山鬼么？”
苏清玄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认真地说：“老丈，这世上没有鬼。你信我。”
客商怔了怔，浑浊的眼底，竟慢慢泛出一点泪光。
苏清玄心里不是滋味。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被人坑了、害了，到死都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只能把账记在虚无缥缈的鬼神头上。他们不是不信这世上有鬼，是宁可相信有鬼，也不愿相信人心能黑到这般田地。
“老丈，你且安心睡。”他替那客商掖了掖被角，“你那些银子，我给你讨回来。”
客商浑浊的眼里，忽然亮了一亮，可随即又暗了下去，喃喃道：“讨得回来么……那可是驿丞……官家的人……”
“官家的人，更该讲王法。”苏清玄淡淡道。
苏清玄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粉，掰开那客商的嘴灌下去，又掐住他人中，低声喊：“醒醒，老丈，醒醒！”
那客商被药粉一激，“哇”地吐出一口黄水，人倒是缓过来一口气，可眼神还是涣散的，抓着他的胳膊，抖着嗓子喊：“山鬼……换魂……我的银子……银子都被鬼拿走了……”
“银子？”苏清玄皱眉，“老丈，你进这驿的时候，身上带着多少银子？”
客商费力地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又觉得不对，改成一巴掌：“六……六十两……进驿那晚……郑驿丞说替我保管……说夜里鬼会来偷……我就交给他了……”
苏清玄心里“咯噔”一下。
六十两。好家伙，进驿一夜，银子就先“保管”到驿丞那儿去了。这不叫住店，这叫送钱。
可那客商到现在还想不明白，只当是自己倒霉撞了鬼。他压根没往“人”身上想——一个官驿的驿丞，光天化日，能有什么坏心思？
苏清玄心里暗叹：这世道，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是披着人皮、挂着官名的鬼。
他安顿好那客商，让他装睡别出声，自己出了门，贴着墙根，朝郑三方才说话的方向摸过去。
后院，库房。
库房门上挂着锁，但锁没锁死，虚掩着。苏清玄侧耳听了听，里头没人，便轻轻推门闪了进去。
库房里堆着些杂物、草料，靠墙摆着几口大缸。苏清玄揭开一口缸盖，里头是白米；再揭开一口，还是米。可第三口缸一揭开，他眉头就皱紧了——
缸底，垫着一层油纸，油纸底下，是一包包的纸包，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包拆开，里头的粉末，正是曼陀罗粉；又拆一包，是更烈的迷药。再往里翻，竟还翻出一卷黄纸、几枚铜钱、一小袋碎银，还有……一串佛珠，一块玉佩。
那玉佩成色不错，一看就不是驿丞这种小吏用得起的物件。
苏清玄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陆丰。
陆丰。苏清玄在心里把这名字咂摸了一遍，又看了看那佛珠——珠子是老紫檀的，盘得油润发亮，戴它的人，少说也供了十几年。这些东西，没一件像是郑三那伙人能有的。
也就是说，这库里攒的，全是那些“撞了山鬼”的客商的家当。人没了，东西却都留在了这儿，一样一样，等着发卖或者自用。
苏清玄心里那点火，烧得更旺了。
他伸手，把那玉佩和佛珠一并收入怀中。这玩意儿，回头要给它们的主人一个交代。
他心头一凛。这东西，多半是哪位客商贴身带的，人没了，东西落在了这儿。
他正要把东西放回去，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清玄没有急着退。他扫了一眼库房，目光落在门口那口大缸后头——那里有一线阴影，正好藏一个人。
他身形一缩，闪身躲了进去，连呼吸都压到了极低。
那脚步声，一步，两步，径直朝库房走来。
门被推开的瞬间，苏清玄屏住了气。
苏清玄想退，已经来不及了。他索性也不躲了，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库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影，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正是郑三。
两人打了个照面。
郑三脸上的笑，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