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龙驿的院子不算小，前头是官厅，后头是马厩、库房和几间客房，东西两溜厢房，看得出早年间是正经驿站的气派。可如今，墙皮剥落，檐角结满蛛网，院里的青石板缝里窜着荒草，一股子潮湿的霉味。
苏清玄刚迈进院门，一个穿皂衣的中年人便迎了上来。
这人四十上下，一张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堆着说不尽的和气，一边擦手一边热络地招呼：“哟，这位郎君是要住店？快里边请里边请！天要下雨了，可不敢赶路，这山道又滑又险！”
苏清玄打量着这人，问：“驿丞？”
“正是小老儿，姓郑，郑三。”那圆脸中年人笑着点头，一叠声地把他往里让，“郎君看着面生，是头一回来鄂西吧？住店还是打尖？小店虽破，热茶热饭管够，夜里还有防山鬼的安神汤，喝了保您睡得安稳！”
苏清玄不动声色，随口应着，眼睛却已经把这院子扫了一遍。
驿丞郑三，笑面佛似的，可那双眯缝眼里头，转得太快。院里那两匹瘦马，缰绳系的是活扣；墙根蹲着的几个汉子，见生人来，眼神齐刷刷往郑三那边瞟——那眼神不像是怕客人，倒像是听号令的狗。
苏清玄心里有了数，面上却只当没瞧见，笑着抱拳：“那就有劳驿丞了，给我一间上房，弄碗热饭。”
“有有有！”郑三满口答应，扭头朝后头吆喝一声，“老六！给这位郎君收拾间屋子，烧水沏茶！”
后头应了一声，一个黑瘦汉子钻出来，看了苏清玄一眼，又缩了回去。
苏清玄被领到西厢一间客房。
这一下午，荒龙驿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
一个是从南边贩布的老客，满脸褶子，进门先张望了一圈，才敢坐下；一个是个说书先生模样的人，摇着把破扇子，进了院就打听：“驿站还管不管茶饭？”还有两个结伴的贩盐汉子，骂骂咧咧地进来，说是走了一天的山路。
苏清玄冷眼瞧着，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这些人进了院，眼神都往郑三那儿瞟，可谁也不敢跟他对视太久。贩布老客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褡裢上；说书先生那破扇子，扇得又急又快，明显是心里发慌。
郑三倒是八面玲珑，挨个招呼，嘴上抹了蜜：“老客您里头请！”“先生可算来了，今儿风大，快歇歇！”殷勤得不像个驿丞，倒像个开黑店的掌柜。
苏清玄越看，心里越笃定：这地方，绝不是什么正经官驿。
他索性也不急着睡，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就着暮色，看这些人来来往往。
屋子倒还算干净，就是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大白天也黑黢黢的，透不进光。他放下木剑，没急着躺，先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指尖在墙根、门缝、窗台上轻轻抹过。
墙根下，有一层细细的灰。
那灰不是土，是药渣子碾成的粉，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苦味。
苏清玄直起身，眼睛眯了眯。
他这双慧眼，天生能辨药毒、识致幻、看穿人为的魇镇。这灰里掺的东西，他鼻子一闻就知道——是迷魂药，下在墙根防潮的灰里，天长日久，药性慢慢往屋里渗，人住久了，就会头昏脑涨、神志迷糊，做梦都做噩梦。
好一个“防山鬼的安神汤”。
苏清玄把指尖那点灰搓了搓，又凑到鼻子下头闻了闻。这药灰不是新撒的，积了厚厚一层，少说也在这屋里熏了大半年。也就是说，这驿站的客房，至少有大半年没真正住过正经客人了——敢情这荒龙驿，打从半年前起，就在往“阎王殿”上赶。
他拍了拍手，心里把郑三那伙人，又掂量了一遍。
苏清玄心里冷笑，脸上却半点不露，把那把灰原样放回去，坐在床上，闭目养神。
到了掌灯时分，郑三亲自端了饭菜进来，笑得殷勤：“郎君，粗茶淡饭，将就吃口。夜里凉，我让老六给您温了壶酒，暖暖身子！”
那酒壶白瓷，烫得冒热气，酒香里，隐隐压着一股极淡的、甜丝丝的味。
苏清玄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下，笑着推辞：“谢驿丞好意，不过我从不饮酒。”
“不饮？”郑三一愣，随即又堆起笑，“那成那成，那喝碗粥？我这粥可是好东西，专治夜里惊醒！”
苏清玄见那人殷勤得过了头，心里越发明白，嘴上却应道：“那就有劳了。”
苏清玄把酒推到一边，看着郑三忙前忙后，忽然道：“驿丞，我看你这驿站，客人不多啊。”
郑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赔笑：“可不是么！自打闹山鬼的传闻传开，过路的客商都绕道走了。小的正发愁呢，郎君您可真是稀客！”
“闹山鬼？”苏清玄装作好奇，“那驿丞，你在这驿里住了这么久，可曾亲眼见过？”
郑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自然，嘴上却叹道：“见过一遭，可吓人了！那东西披头散发，红着眼，专门在夜里勾人的魂。郎君，您夜里可千万别出屋！”
苏清玄心里冷笑，面上却点头：“多谢驿丞提点，我记住了。”
郑三转身出去，很快端了一碗热粥进来。粥是白米粥，熬得稠，上面飘着几粒红枣，看着再寻常不过。
可苏清玄一眼就瞧出不对——那粥的表面，浮着一层极薄、极淡的油光，不是米油，是一种药油。他端起碗，借着吹凉的动作，低头一闻。
曼陀罗。掺了曼陀罗籽粉熬的粥。
这东西喝下去，先是浑身发软、昏昏欲睡，接着就会做各种恐怖的噩梦，醒来后神志不清，被人摆布了都不自知。正是“山鬼换魂”传言的来路——哪有什么换魂，是这粥把人灌得神志错乱，再让人死得不明不白。
苏清玄把那碗粥又端起来，凑到灯下细看。粥熬得浓白，红枣、粳米，乍看是碗好粥。可他指尖在碗沿上一蹭，凑到鼻尖一闻——那点药油的味儿甜得发腻，他五岁就能辨出来。
曼陀罗籽粉，配上山茄汁，熬进粥里，最是防不胜防。可他偏生是辨毒的行家，这粥喝下去，头一盏茶还清醒，再往后就天旋地转，梦里什么都见了。等一觉醒来，银子没了，人还当是自己犯了夜游症。
“好东西。”苏清玄心里冷笑，面上却把粥碗端到嘴边，吹了吹。
他这一招，叫将计就计。他倒要看看，这伙人今夜里，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苏清玄端着那碗粥，沉吟片刻，没有当场发作。
他现在还不能确定，这驿里到底藏了多少人命，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网。他要等，等这伙人自己露出尾巴。
于是他把粥碗凑到嘴边，做了个喝的动作，实则一偏头，全倒进了袖子里事先备好的布帕上。随后他“咕咚”咽下口水，把空碗放在桌上，装作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驿丞，这粥是真提神……我怎么，怎么有点犯困……”他扶着桌子，一副眼皮打架的样子。
郑三看在眼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喜色，面上却关怀备至：“那是您赶路累了，快歇着，快歇着！夜里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千万别出来，是山鬼过路，避着点就好。”
苏清玄含糊应了一声，踉跄着躺到床上，闭上了眼。
屋门“吱呀”一声合上，紧接着，是郑三那压低的、难掩得意的声音：“成了，又一只肥羊，去，告诉老六，照老规矩办。”
苏清玄在黑暗里睁开眼，眼神清亮得没有半分睡意。
郑三那句“照老规矩办”，他听得分明。这话听着像是做买卖的暗号，可配上墙根那层迷药灰、碗里那点曼陀罗油，还有驿里那些眼神躲闪的客商，意思就再明白不过了——这荒龙驿，就是一座杀人不眨眼的黑店，专门拿“山鬼换魂”当幌子，谋财害命。
苏清玄心里那口气，反倒慢慢顺了。
他原本还怕这驿里是撞了什么真邪祟，白费他一趟脚力。如今看明白了，不过是人祸，是人祸，就好办。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嘴角却勾起一点笑意。
来吧，倒要看看，这“老规矩”，能把他怎么着。
苏清玄在黑暗里睁开眼，眼神清亮得没有半分睡意。
肥羊？
谁是肥羊，还说不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