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武陵山，雾还没散尽，露水挂在松针上，亮晶晶的。
苏清玄在观前青石台上站了最后一眼，把旧木剑往肩上一搭，转身就走。没有长亭送别，没有折柳相赠，护道师尊只在他出门时丢了一句话：“路上留神，人心比鬼可怕。”
苏清玄回头，咧嘴一笑：“鬼我还没见着，人倒是先见了满街。”
老者没再理他，袖着手回了观里。山门“吱呀”一声合上，把二十年的清静，关在了身后。
苏清玄站在山道上，望着那扇合拢的木门，心里其实不是滋味。他在这武陵深山住了二十年，看惯了云起云落、松涛阵阵，如今一脚踏出去，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坦途大道，他心里没底。可师尊那句“进退皆死局”的话，像一根刺，扎得他格外清醒——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在路上，总好过死在观里。
下山的路走了半天。武陵大山连绵几百里，越往外走，人烟越稠。等日头偏西，苏清玄已经站在了山脚一座集镇的街口。
这集镇不小，正赶上逢集，卖山货的、卖野味的、卖膏药的，挤得满满当当。苏清玄本想找个摊子吃碗面，可没走两步，脚步就顿住了。
街口围了一群人，中间一个穿得道不像道、僧不像僧的中年人，正唾沫横飞地给人“解厄”。他脚边摆着一摞黄纸符，嘴里念念有词，手一抖，黄纸竟“轰”地腾起一簇蓝火。
围观百姓“哗”地一声惊叹，纷纷掏钱。
“仙师！给我家画一道，我家小儿子夜夜啼哭！”
“仙师！我娘腰疼，求您给驱驱邪！”
苏清玄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蓝火，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哪是什么仙法？黄纸背面抹了磷粉，手指头一捻就着。他五岁就会的小把戏，搁在这儿，成了救命的神仙。
他没过去戳穿。山里待了二十年，他早看透了一个理儿：这世上的鬼，十有八九都是人扮的；这世上的神，十有八九都是人装的。戳穿一个，明天还有十个。要真想根治，得从根上动刀。
一碗热汤面下肚，苏清玄正要掏钱，摊子对面坐过来一个赶路的货郎。货郎四十来岁，背着一个大竹篓，风尘仆仆，一坐下来就唉声叹气，连面都不急着吃，先灌了两口凉茶。
“老哥，这是咋了？”苏清玄顺嘴问了一句。
货郎摆摆手，压低了嗓门：“小兄弟，你是要往北走？”
“对，上京。”
“上京？”货郎上下打量他一眼，见是个清秀后生，脸上就露出几分同情，“那你可得当心了。过了这山往鄂西走，千万别夜宿荒龙驿。”
苏清玄筷子一顿：“怎么说？”
“闹鬼。”货郎声音又低了几分，凑过来说，“那荒龙驿是官道上的老驿站，可这两年，往那儿过的客商，一个接一个出事。不是暴毙，就是疯了，嘴里胡言乱语，说什么山鬼换魂，把他的魂儿给换走了。如今鄂西一带传得邪乎，都说那驿丞是个狠角色，夜里专门用鬼索命。”
苏清玄挑了挑眉：“驿丞索命？”
“可不是嘛！”货郎一拍大腿，“官府的驿站，本来该供旅人歇脚，可那荒龙驿，如今成了个阎王殿。我上回差点住那儿，临了改了主意，去镇上一户人家借宿，这才捡了条命。你说说，大明朝还有没有王法了？”
苏清玄没接这话，只问：“那驿站，如今可还开着？”
“开着！官府设的，哪能说关就关。就是敢住的人越来越少。”
苏清玄把面钱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冲货郎一抱拳：“多谢老哥提点。”
货郎一愣：“你、你该不会还要去住吧？”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苏清玄背着木剑，笑吟吟地往外走，“越说闹鬼的地方，我越想去看一眼。”
货郎张了张嘴，望着那白衣少年远去的背影，半晌才咕哝了一句：“……这年头，后生都这么虎了？”
苏清玄走出集镇，心里却把货郎那番话翻来覆去掂量了一遍。
山鬼换魂？他活了二十年，慧眼之下，见过的“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无一例外，全是人装的人害的。会喷火的符是磷粉，会说话的泥胎是腹语，会流血的神像是人血。这世上要真有鬼，也多半是那些干亏心事的人，心里先闹了鬼。
荒龙驿那地方，一个官驿，三番五次出事，官府竟也没人管，这就更耐人寻味了。要么是当地衙门烂透了，要么是那驿站背后，还压着什么更大的手。
苏清玄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着。他这趟下山，本就存着“逢假必拆、逢伪必破”的念想，撞上这么个地方，倒像是专程给他递的一个靶子。
只是他没料到，这荒龙驿里藏的，远比货郎说的要深。
从集镇往鄂西走，路越走越荒。
过了省界，官道两侧全是黄泥地，田地荒了大半，路边的村庄十户倒有七户锁着门。偶尔碰见几个拖家带口的流民，衣衫褴褛，目光木然，见有人来也不躲，只麻木地往路边缩。
苏清玄心里发沉。
他在山里时，只听货郎说“鄂西流民遍地”，可亲眼见了，才懂什么叫“遍地”。好好的田地撂了荒，壮劳力都跑了，剩下老弱妇孺，守着半死不活的村子。
路过一座破庙，庙门口缩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怀里抱着个豁口的碗，眼巴巴望着来往行人。苏清玄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又掏出半块干粮，蹲下来放在那孩子碗里。孩子一愣，抬头看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捧着碗磕磕巴巴地道谢。
“赶紧回家去，天快黑了。”苏清玄揉了揉那孩子的头，起身继续走。
身后，那孩子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山坳。
苏清玄没回头。可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世道，壮汉尚且没活路，何况一个孩子。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为了口饭吃，什么事干不出来？那些有粮有钱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东西，什么孽不敢造？
晌午过后，天边飘起雨丝。官道更泥泞了，一脚下去能陷半寸。苏清玄正寻思着找个地方避雨，一抬头，见前方岔路口，孤零零立着一座灰扑扑的院落。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半新不旧的匾：荒龙驿。
苏清玄站在路口，没急着进去，先把这荒龙驿打量了个遍。
驿站修得倒齐整，官厅、厢房、马厩一样不缺，墙也是近年重新粉过的。可越是齐整，越透着一股不对劲——官道上的驿站，白日里总该有赶路的、歇脚的、换马的，人声不断。这荒龙驿倒好，门口冷冷清清，连个迎客的伙计都没有，只两个马夫模样的汉子蹲在墙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见他站住了，也不来招呼，只是拿眼角的余光瞟他。
苏清玄心里又添了一层疑。
做生意的，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
门口拴着两匹瘦马，院墙根下蹲着几个蓬头垢面的汉子，见有人来，齐刷刷抬起头，眼神里说不清是戒备还是别的什么。
苏清玄掸了掸肩上的雨，迈步朝那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雨还在下，官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丛枯草在风里晃。
这一脚踏进去，是福是祸，他自己也说不清。但他心里清楚，这荒龙驿，他要是不进，后头还会有更多过路人被“换魂”。
他倒要看看，这“山鬼换魂”的阎王殿，里头到底住着哪路神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