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紫气迟迟不散,太清道韵萦绕清溪古镇久久不灭。
万民跪拜,久久不起,无人敢直视那道立于霞光中央的白衣身影。
世人只知天降真仙、道祖亲封,苏清玄一朝成圣,身负天道玉册、代天镇朝,却无人知晓,这位惊动九天、压盖当世的少年真人,究竟是何等恐怖来历。
苏清玄,年二十,武陵山脉千年隐世道脉唯一传人,亦是当世玄门辈分最高的高祖祖师。
此门道统古老特殊,代代单传,祖辈皆是高龄得道、暮年收徒,数代辈分层层堆叠,最终造就了这千古罕见的奇观 ——年纪弱冠,辈分压尽天下道流。
要说起这门道统,还得从百余年前说起。当年创派祖师道号通微,暮年得道,收了关门弟子;那关门弟子又是到老才收徒,一茬接一茬,辈分便这么一层层垒了起来。传到苏清玄这一代,他师父已然是百岁开外的老神仙,却偏偏在花甲之年收了他这么个根骨奇佳的小娃娃。
老来得徒,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师父见他聪慧,什么都肯教,上至风水堪舆、摸骨相术,下至验毒辨迹、古彩戏法,但凡会一点,都一股脑儿塞给他。旁的门派收徒,先教打坐吐纳、再教画符念咒,讲究个循序渐进;他们这一门倒好,师父恨不得把肚子里的东西一夜全倒给他。
“别的我不求你精,‘真’字你得记牢。”师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这天下假的多、真的少,你能看清什么是假,就比一万个会撒豆成兵的道士都强。”
苏清玄便是这么被师父一勺一勺喂大的。二十年下来,正统仙术他只会几手防身的小雷诀,可这辨伪求真的本事,却是当世无人能及。
当今西苑备受嘉靖帝极致尊崇、执掌半朝玄事的高士邵元节,与他平辈论交。
总领天下道纪、封恭诚伯、宠冠朝野的朝堂道首陶仲文,见之需躬身执晚辈大礼。
日后入朝搅动朝堂玄局、制衡严党权政的蓝道行,论谱系,只是他的徒孙。
天下万千道徒、方士、修士,穷尽一生修行,攀附皇权、追逐名位,在他眼中,尽数是晚辈后辈、无根末流。
偌大大明玄门,论辈分尊号,无人能出其右。
可最让天下匪夷所思的是 ——
这位辈分冠绝古今、得道祖亲封的真仙,正统道门神通,样样粗浅。
紫霄雷法、天罡遁术、金丹大道、御气飞天、登坛召雷,这些被朝野道徒奉为至尊正统的仙术,他仅仅只会几门基础防身小法,连寻常道士的飞天遁地都做不到。
他无通天彻地的玄功,无呼风唤雨的神通,无预知天命的道行。
但他,身怀当世最极致的格物真章、勘妄大道。
第一,天生慧眼,勘破世间一切虚妄。
不观天命、不测国运、不窥吉凶,唯独专破人为诡计、鬼神伪装、毒术魇阵、人心龌龊。
天下所有伪仙神迹、闹鬼诡案、魇镇阴谋、毒雾致幻,在他眼底,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第二,精通绝世物化杂学,可人造天道神迹,以凡术拟天威。
焰硝配比、矿粉凝霞、沉香聚烟、药雾化形、磷火造影、气流拟音、机关造势、古彩障眼、腹语拟神。
世间一切天神异象、鬼神显圣,别人苦修百年难求,他抬手便可复刻,逼真到天人难辨、道俗不分、万民笃信。
今日闹市九天显圣、紫气降世、道祖传音,便是他以二十年格物求真之学,造出的无上圣景,用以破天下伪玄、惊世人迷梦、正千古道统。
说起这物化之道,倒也不是苏清玄凭空自创。他师父当年游历天下,曾在一座破败道观里,得了一册残破的《格物杂录》,上头记的尽是些旁门左道——焰硝如何配比能起烟霞、矿粉如何研磨能泛光、沉香如何熏烧能聚气、机关如何布置能移景。师父自己嫌这些“歪门邪道”不入流,随手丢给他当消遣。
哪知苏清玄一见之下,如获至宝。旁人读道经求长生,他关起门来,一门心思琢磨那些瓶瓶罐罐。山上那座古观的偏殿,被他祸害成了个炼丹不像炼丹、炼药不像炼药的杂货铺,满地都是焰硝、矿粉、药烟。
师父起初还念叨他“不务正业”,后来见他造出的东西越来越像那么回事,索性由他去,只叮嘱一句:“这些东西,护身可以,害人不行。”
苏清玄点点头,记下了。他这一生,把这格物之术用在了拆穿假象上,倒当真没用来害过一个人。
第三,身兼百家旁门真技。
风水堪舆,可定山川吉凶、寻龙点穴、勘破阴宅煞局;摸骨识人,可辨人心善恶、藏私阴诡;验毒辨迹,可识天下百毒、迷药阴魇、千年旧案痕迹。
他不学虚无缥缈的仙道神通,只修落地求真的人间至理。
这门本事,说来也逗。有一回,山下镇子里闹“狐仙显灵”,骗得家家户户烧香上供,还专挑夜里嚎叫吓人。苏清玄下山一看,那“狐仙”是镇上两个无赖,套了张破皮子,藏在屋梁上装神弄鬼。他二话不说,一把拽下来,当场拆穿,气得那两个无赖直跳脚。
又有一回,邻县出了“千年古尸夜夜啼哭”的传闻,闹得人心惶惶。他跑去一验,那“古尸”是具新埋的尸首,被人浇了药水,起了反应,夜里咿咿呀呀地响。他当着县太爷的面把药性讲了个明白,那案子便这么结了。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让他越发明白:这世上的“鬼”,十有八九是人扮的、人害的。他这双慧眼,不为别的,就为把这些假象,一件件掀开。
别人修道求长生、求权位、求飞升。
他修道,求破伪、求真、正心、安民。
隐居武陵深山二十年,他冷眼观世,看透了嘉靖一朝最荒唐的本质。
他虽不出山,消息却灵通。山下的货郎、云游的野道、逃荒的流民,隔三差五把山外的见闻带上来。哪个县的县令为邀功,往京里报了三回“祥瑞”;哪个府的真人,靠炼丹糊弄皇上,捞了个爵位;哪座山上又出了“仙迹”,骗得香客倾家荡产……桩桩件件,听得他直摇头。
“这哪是崇道,这是拿道当幌子,作践道。”他常常坐在观前石阶上,望着山下的炊烟出神,“再这么下去,等那些真信道的百姓寒了心,道门这块招牌,就真让人砸烂了。”
这话他憋了整整二十年。直到今年,他终于憋不住了。
当今圣上朱厚熜,天资绝顶,权谋滔天,自居紫极仙翁,举国崇道,日日斋醮、年年炼丹、岁岁求祥。
可帝王崇道,非求真道,只为驭权。
嘉靖借道造势,以玄掩政,用仙术掌控朝臣,用祥瑞粉饰盛世,用天道名义稳固皇权、制衡朝野。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帝王假道驭天下,朝臣借道谋权位,方士借道敛富贵,官吏借祥瑞邀功勋,乡野借鬼神害苍生。
百年真道凋零殆尽,天下伪玄泛滥成灾。
朝堂道统,早已沦为权谋工具;世间仙术,尽数化作害人骗局。
隐居深山的苏清玄,看遍世道污浊,不忍千古道统毁于皇权伪术,不忍万民被虚妄骗局代代残害。
故而,他决意下山,闹市开圣、自正本源,以一身凡俗格物之道,硬撼整个大明伪道洪流。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是以卵击石,是以一身凡术,去撼那巍巍皇权、赫赫朝堂。可他更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他不做,便没人做了。
“我这辈分高,旁的不说,至少能压得住那些倚老卖老的假道。”苏清玄临行前,对着师父笑了一笑,“师父放心,弟子这一去,不给咱道门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