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照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十九年前那天多嘴问了乔令姜一句“你真要养她”。
当时乔令姜刚从牙行把闻人听澜领回来,那小丫头瘦得跟猴儿似的,蹲在后院井台边上啃那半块硬饼,啃得咯嘣响,崔照听着都替她牙疼。
他凑到乔令姜跟前嘀咕:“桑无衣的闺女,你养大了就不怕她反咬你一口?”
乔令姜说:“怕什么,我让她恨桑无衣恨到骨头里。”
崔照当时就觉得这话有毛病,但他说不上来哪儿有毛病。
过了好几年他才琢磨明白——毛病大了去了。
乔令姜是让闻人听澜恨桑无衣,可他没打算让闻人听澜喜欢自己啊。
这丫头天天跟在乔令姜屁股后头学下棋学看账学算计人,学了一身乔令姜的毛病,回头一琢磨,最该恨的人是谁?是她师父啊。
崔照跟乔令姜提过这茬:“你教她那些东西,什么看信看措辞看人心里发虚,她学完了第一个看的就是你。”
乔令姜头都没抬:“看呗。我又不怕她看。”
“你不怕我怕!你俩哪天翻脸了,她头一个收拾的肯定是我,因为我打不过她!”
“你一个跑江湖的,打不过一个十几岁丫头?”
“她是你教出来的!你教出来的人能按常理算吗!”
乔令姜就不搭理他了。
闻人听澜十五岁那年把桑无衣从府衙大堂上怼回去之后,崔照回去做了三天噩梦。
梦里闻人听澜笑眯眯地问他:“崔叔,你当年把我从牙行领回来的时候,是不是收了牙行二钱银子的跑腿钱?”
崔照在梦里直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闻人听澜还是笑眯眯的:“崔叔你别怕,我就是问问。”
崔照醒了以后一脑门汗,跑去质问乔令姜:“你是不是跟听澜说我什么了?”
“我说你什么了?”
“她梦里问我跑腿钱的事!她怎么知道我当年收了牙行二钱银子?”
乔令姜看了他一眼:“你收了牙行二钱银子?”
崔照噎住了。
“崔照啊崔照,”乔令姜把茶盏搁下,“你连牙行的跑腿钱都贪,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二钱银子!就二钱!我那时候穷得鞋都露脚趾头!”
“那你现在鞋露脚趾头吗?”
“……不露了。”
“那不结了。听澜查事儿的本事是我教的,她查出来你贪了二钱银子,那是你活该。你晚上睡觉把门插好,别让她摸进去把你鞋偷了。”
崔照回去就把门插了三道。
闻人听澜十八岁去扬州之前,崔照偷偷把她拉到一边,塞给她一张银票:“拿着,路上应急用,别跟你师父说。”
闻人听澜低头一看,五十两:“崔叔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你崔叔跑江湖这些年,攒点体己钱不容易,你省着花。”
“崔叔你放心,我肯定不跟师父说。”
“好孩子。”崔照拍了拍她肩膀,又补了一句,“那个,扬州桑家绸缎庄的事,你要是查着查着查到你崔叔头上——”
闻人听澜抬眼看他:“崔叔你也有份?”
“没有没有!我就是提前打个招呼!万一呢!万一桑无衣那老小子乱咬人呢!”
“崔叔,”闻人听澜把银票折好揣进怀里,“你跟我说实话,当年桑无衣坑师父那六千两银子,你是不是经手了?”
崔照脸都绿了:“你怎么知道?”
“师父跟我讲当年的事,提到你帮他填了三千两的窟窿。那三千两哪儿来的?师父说‘你崔叔摆平的’。崔叔你一个跑江湖的,上哪儿摆平三千两去?肯定是经了手留了底。”
崔照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闻人听澜笑了笑:“崔叔你别怕,我就问问。你经手归经手,你要是真坑了师父,师父能留你到今天?”
崔照松了口气。
“不过你要是留了底单什么的,最好收严实点。将来万一有人查起来,你拿不出来,说不清楚。”
“……你这是在提醒我?”
“我这是在敲打你。”闻人听澜摆了摆手,“走了崔叔,扬州回来给你带酱菜。”
崔照目送她走远,回头就奔乔令姜书房去了:“乔令姜!你管管你徒弟!她刚才敲打我!她一个十八岁丫头片子敲打我!”
乔令姜头都没抬:“她敲打你什么了?”
“她让我把底单收严实点!”
“那你收严实点啊。”
“……你不觉得她这样很吓人吗?”
乔令姜把书扣在桌上,看了他一眼:“崔照,你当初收牙行二钱银子的时候,就没想过将来有人会查?”
“二钱!就二钱!”
“二钱也是钱。听澜查出来二钱,没跟你计较,那是她厚道。你赶紧回去把该藏的藏好,别等她下回查出来三千两的底单,那时候她可就不敲打你了。”
崔照回去把底单从枕头套里掏出来,换了三个地方,最后缝进了自己棉裤腰里。
后来闻人听澜从扬州回来,给他带了包酱菜,他吃着酱菜心里直打鼓,总觉得这丫头下一秒就要问他底单藏哪儿了。
结果闻人听澜啥也没问,就说了句:“崔叔,你棉裤腰里缝东西了吧?走路都往外鼓。”
崔照一口酱菜呛进了气管。
闻人听澜二十岁那年,乔令姜出门溜达去了,把乔府扔给她管。
崔照本来也想跟着乔令姜走,闻人听澜把他拦下了:“崔叔你留下,我管账缺个跑腿的。”
“我给你跑腿?我跟你师父平辈!”
“那崔叔你跟我师父平辈,你当年收牙行二钱银子的事——”
“跑!我跑!你让我跑哪儿我跑哪儿!”
闻人听澜满意地点了点头:“后院兰花该浇水了,崔叔你先浇花去。”
崔照抱着水壶往后院走,路过廊下听见闻人听澜在屋里跟丫鬟说话:“崔叔这人吧,小毛病一堆,大节不亏。当年师父最难的时候,是他帮着填的窟窿。他贪二钱银子的事我早知道,没跟他计较,他就吓得把底单缝棉裤腰里了——你说这人多有意思,胆子小成这样,当年怎么敢跟着师父干那些事的。”
崔照站在廊下听了半天,把水壶往地上一搁,冲屋里喊:“闻人听澜!你都知道你还吓唬我!”
闻人听澜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笑得眼睛弯弯的:“崔叔,我要不吓唬你,你能把底单缝棉裤腰里吗?那底单我找了三回没找着,最后看您走路姿势不对才猜着的。”
“你——”
“行了崔叔,浇花去。浇完花我给您炖肉吃。”
崔照骂骂咧咧抱着水壶走了。
走到后院门口又折回来:“炖肉多放点酱!”
“知道了——”
崔照后来跟乔令姜写信,信上说:“你徒弟比你强。你当年坑我的时候好歹还背着我,她坑我当面坑。”
乔令姜回信就一行字:“你自找的。”
崔照把信纸团了团扔进灶膛,蹲在灶前烧火,烧着烧着忽然乐了——他想起十九年前牙行门口那个啃硬饼的小丫头,瘦得跟猴儿似的,眼睛亮得渗人。
他当时还想,乔令姜养这丫头早晚得后悔。
现在看吧,后悔是没后悔,就是乔府上下除了乔令姜本人,全被这丫头拿捏得死死的。
崔照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自言自语:“得,二钱银子换顿肉,不亏。”
闻人听澜在灶房外头听见了,接了句:“崔叔,肉里我搁了二两银子的料,您那二钱银子早翻倍了。”
崔照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拍:“闻人听澜你能不能别老提二钱银子的事了!”
“不能。这是我师父教我的——捏人把柄得捏一辈子,半道松手,人家该不认账了。”
崔照仰天长叹。
乔令姜你真是造孽啊。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