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听澜十八岁这年,乔令姜让她单独出门办第一趟差事。
“扬州桑家绸缎庄,你去给我把他们的底账抄回来。货从哪儿进的,钱往哪儿走的,暗地里有没有放印子钱的买卖,全给我查清楚。”
崔照在旁边插嘴:“她才十八,你让她一个人去扬州?”
“她要是连扬州都去不了,将来怎么动桑无衣?”
闻人听澜收拾了包袱就出发了,只带了乔令姜给她的一块对牌和三百两银票。
走之前乔令姜交代:“桑无衣认得我的字,你到了扬州别用我教你的那一手字,换个写法。还有,别住客栈,找间不起眼的民房赁下来,扮成走亲戚的。”
闻人听澜在扬州蹲了两个月。
白天她在桑家绸缎庄对面的茶摊上坐着,看进出的客人,记时辰,晚上去绸缎庄后巷翻他们倒出来的废账纸。
她发现桑无衣明面上卖绸缎,暗地里还做放贷的买卖,月息三分,利滚利,逼得好几户人家卖了田。
她还发现桑无衣跟扬州府衙一个姓钱的师爷有勾连,每月初五送一包银子过去,那钱师爷就替他把告状的苦主压下来。
闻人听澜把账底抄了两份,一份寄回给乔令姜,一份自己收着。
正打算动身回去,桑无衣找上门了。
他是带着四个护院来的,把闻人听澜赁的民房围了个严实。
桑无衣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听澜,爹听说你来扬州了,怎么不回家住?”
闻人听澜坐在桌边没动,面前摊着一碟花生米,一壶粗茶:“桑老爷消息挺灵通。”
“你叫谁桑老爷?”
“那叫你什么?叫爹?”闻人听澜剥了颗花生,“你那个‘攒够钱就来接我’的钱,攒了三年攒够了吗?”
桑无衣脸上挂不住了,拉了把椅子坐下:“听澜,爹跟你说实话。当年的事是爹不对,爹认。但你跟着乔令姜没好处,他那个人心黑手狠,你跟着他学不出好来。你回爹这儿来,爹把绸缎庄分你一半,将来招个上门女婿,日子过得比在乔家舒坦。”
“绸缎庄分我一半?”闻人听澜把花生壳扔桌上,“你那些放印子钱的账也分我一半?钱师爷那边每月初五的银子也分我一半?”
桑无衣脸色变了:“你查我?”
“查你怎么了?你当年坑乔令姜六千两,坑我娘二十两,坑霍小楼八千两没坑着,转头就去府衙告状。你这种人的账本,我不得翻仔细点?”
桑无衣站起来,四个护院往屋里逼了一步。
他压着嗓子说:“听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爹好声好气跟你说,你非要撕破脸,那就别怪爹不客气。你抄的那些账本,交出来,跟爹回去,从前的事一笔勾销。你要是不交——”
“不交怎么样?”闻人听澜也站起来了,她比桑无衣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你把我扣在扬州?乔令姜那边三天收不到我的信,崔照就带人下来了。你猜崔照带人来的时候,是先找你喝茶,还是先找钱师爷喝茶?”
桑无衣噎了一下。
闻人听澜接着说:“还有,我来扬州之前,已经把桑家绸缎庄放印子钱的底单抄了一份寄给扬州府衙周大人的同年——你别管我怎么认识的,反正周大人上个月刚升了扬州知府。你猜周大人看见你放贷逼死人的账本,是先保你,还是先保他自己的乌纱帽?”
桑无衣嘴唇发白:“你唬我。”
“我唬没唬你,你回去问问钱师爷,周大人是不是上个月初十到任的。”
桑无衣没动,但他右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闻人听澜看见了,心里有了数——她蒙对了。
乔令姜给她讲过,钱师爷那种人靠不住,一有风吹草动先保自己。
她到扬州第二天就去府衙门口转了一圈,看见告示牌上周知府上任的日期,记住了。
桑无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你的买卖我不稀罕,你的人我也不稀罕。你把当年坑乔令姜的六千两还了,把你放印子钱逼死的那几户人家安顿好,再把钱师爷那边的关系断干净,我就当没见过你。你要是不办——”
“我不办你能怎么着?你一个黄毛丫头——”
“我不怎么着。我就是把账本往周大人桌上一搁,再把你在扬州这些年干的事写成帖子,贴满扬州城八条大街。你绸缎庄的买卖还能不能开下去,你猜?”
桑无衣没再说话,带着四个护院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又恨又怕,跟当年他坑完乔令姜跑路之前看乔令姜的眼神一模一样。
闻人听澜等他走远了,关上院门,靠着门板往下出溜,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后背衣裳全汗透了。
她缓了半天爬起来,给乔令姜写了封信,就写了两行:“账本到手,桑无衣来堵门,被我唬走了。他应该不敢动,但崔叔最好还是来接我一下。”
崔照三天后到的扬州,一见她就乐:“你行啊,一个人单挑桑无衣加四个护院?”
“崔叔你别笑话我了,我当时腿肚子都转筋。”
“转筋还能唬住人,说明你出师了。”崔照把她拎上马车,“你师父收到你信的时候,看了三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丫头出师了’。”
闻人听澜鼻子一酸,没接话。
回到乔府那天晚上,乔令姜把她叫到书房,摊开她寄回来的账本底单,一页一页翻。
翻完了,说:“你漏了一件事。”
“什么?”
“桑无衣跟钱师爷的勾连,你只查了送银子这一条线。钱师爷替桑无衣压下来的那些案子,苦主是谁,你知道吗?”
闻人听澜摇头。
“我查了。有一户姓赵的,借了桑无衣三十两银子,利滚利滚到一百二十两,赵家还不上,桑无衣就把赵家闺女弄到绸缎庄里当使唤丫头抵债。那丫头叫赵小满,今年十四,还在桑家绸缎庄里。”
闻人听澜攥紧了账本。
“你要动桑无衣,赵小满是个现成的由头。赵家要是肯告,桑无衣放贷逼债,强占民女的事就坐实了,府衙不接也得接。但赵家现在不敢告——”
“因为桑无衣拿赵小满捏着他们。”闻人听澜接话,“我去赵家。”
“你去了怎么说?”
“我就说我是乔令姜的徒弟,来帮他们打官司的。赵家要是敢告,我出银子出人证。赵家要是不敢告——”
“不敢告怎么办?”
闻人听澜想了想:“那我就先去找赵小满,问问她想不想回家。她想回,我帮她跑。她跑了桑无衣就少一个抵押,赵家没了把柄,告起来胆子也壮些。”
乔令姜笑了一下:“行,这趟你自己去。带崔照一块儿,别一个人逞能。”
“师父,您当年跟桑无衣合伙做生意,真被他坑了六千两?”
“真的。”
“那您怎么不早告他?”
乔令姜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当年那六千两里,有三千两是我从别人手里挪来的。桑无衣坑了我,我填不上那三千两的窟窿,差点被人砍死。后来是你崔叔帮我摆平的。这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我也有把柄在桑无衣手里。他要是豁出去咬我,我也得脱层皮。”
闻人听澜愣住了。
“所以你别以为我是什么好人。”乔令姜把账本合上推给她,“我养你,教你,帮你对付桑无衣,说到底也是为我自己。他倒了,我这边的隐患才彻底除了。”
闻人听澜把账本抱在怀里,站了半天,说:“师父,您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反手把您也卖了?”
“你要卖我,八年前就卖了。”乔令姜摆摆手,“去吧,赵小满的事抓紧办。桑无衣在扬州吃了个哑巴亏,他咽不下这口气,早晚还得来。咱得赶在他再来之前把套给他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