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无衣没要那一千两。
他改了口,说钱不要了,但闺女得还他。
他跑去府衙门口敲了登闻鼓,喊得半条街都听见了,说乔令姜强占民女,逼良为娼。
府尹姓周,跟乔令姜有几分交情,但桑无衣闹得太凶,周府尹也不好明着压,就把两边都传到堂上问话。
乔令姜带着闻人听澜去的。
闻人听澜那天特意换了身旧衣裳,头发故意弄乱了些,站在堂上低着头,肩膀缩着,活脱脱一个被欺负了不敢吭声的小丫头。
桑无衣一见她就往前扑:“听澜!我的儿!爹可算找着你了!”
闻人听澜往后缩了缩,没躲远,刚好缩到乔令姜身后半步。
周府尹拍惊堂木:“桑无衣,你说乔令姜强占你女儿,可有凭据?”
“有!有!”桑无衣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当年我托人把听澜寄养在牙行的字据,上头写着我的名字,还有牙行的人画押。乔令姜从牙行把她买走,没有问过我一声!”
周府尹看了看字据,问乔令姜:“乔先生,你怎么说?”
乔令姜不紧不慢地说:“周大人,那张字据上写的是‘寄养’,不是‘卖断’。牙行的人把闻人听澜转手卖给下家的时候,桑无衣可没拦着。我买她的时候,牙行给的是死契,上头写明了‘原主弃养,任凭处置’。桑无衣要是真惦记闺女,当年怎么不去牙行赎人?”
桑无衣脸涨得通红:“我那时候在外地做生意,不知道这事!”
“不知道?”乔令姜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张纸,“这是牙行的流水账。桑无衣,你当年把闺女送到牙行,收了牙行三十两银子,账上记的是‘寄卖’。三十两,你拿了。你现在说不知道?”
桑无衣噎住了。
闻人听澜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堂上堂下都听见:“大人,民女有话要说。”
周府尹点头:“你说。”
“民女七岁被乔先生买回家,今年十五,八年里吃穿用度都是乔先生供的。桑无衣这个当爹的,八年来没给过一两银子,没写过一封信。今年突然冒出来说想闺女,民女斗胆问一句——”她转过头看桑无衣,“爹,您是想我,还是想拿我换钱?”
桑无衣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爹是那种人吗!”
“那您跟霍小楼要八千两银票的事,是霍叔编的?”
堂上堂下都静了。
桑无衣嘴唇哆嗦:“那是……那是爹想试试霍小楼靠不靠得住……”
闻人听澜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着又乖又软,可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软:“爹,您试霍叔靠不靠得住,拿我试?您是不是觉得我比八千两好糊弄?”
周府尹一拍惊堂木:“桑无衣,你到底是想认闺女,还是想要钱?”
桑无衣扑通跪下了:“大人明鉴!草民就是想把闺女接回去好好过日子……”
“那你把当年乔令姜那笔银子先还了。”乔令姜接了话,“你坑了我六千两跑路,这些年利滚利,我也不多算,连本带利一万两。你把这一万两还了,再来说接闺女的事。”
桑无衣跳起来:“你血口喷人!什么六千两!”
“你当年跟我合伙做丝绸生意,把货款卷了跑路,货主追债追到我头上,我替你垫了六千两。这事有账本有证人,霍小楼就是证人。要不要传他上堂?”
桑无衣脸白了。
周府尹看了看乔令姜,又看了看桑无衣,最后说:“桑无衣,你这案子本官审不了,你先把你跟乔令姜的债务纠纷理清楚再来。退堂。”
出了府衙,桑无衣追上来堵乔令姜:“姓乔的,你够狠!你把我闺女养得跟我对着干,你安的什么心!”
乔令姜还没说话,闻人听澜先回头了:“桑无衣,你搞清楚,没人教我怎么对付你。你写的那几张字据,自己看看措辞,漏洞多得跟筛子似的。我七岁就能看出你心里发虚,你指望我十五岁了还看不出来?”
桑无衣指着她鼻子骂:“你这个白眼狼!我可是你亲爹!”
“你是我亲爹,那你倒是干点亲爹干的事啊。你养过我一天吗?你给过我一个铜板吗?你除了把我往牙行一扔换了三十两银子,你还干过什么?”闻人听澜说得又快又稳,一句一顿,“我娘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你拿她挡刀的时候,想过她是你亲媳妇吗?”
桑无衣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后一仰。
乔令姜在旁边说了句:“行了听澜,别跟他在大街上吵,难看。”
闻人听澜收了声,跟乔令姜往回走。
走了七八步,她忽然低声问:“师父,我最后那句话说重了?”
“不重。你还没问他拿你娘换了几次银子呢。”
“……我娘真能换银子?”
“你娘嫁给他之前有块陪嫁的玉,他拿去当了二十两。你娘为这事跟他吵,他扇了你娘一巴掌。这事是崔照查出来的,有当铺的票底。”
闻人听澜把这话嚼了半天,说:“师父,您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之前告诉你,你信吗?”
闻人听澜想了想:“不信。我肯定觉得您编故事骗我恨他。”
“那现在呢?”
“现在我自己看出来了。”闻人听澜深吸一口气,“他连八千两都要跟霍叔要,二十两的事他干得出来。”
乔令姜没再说话。
桑无衣闹了半个月,没闹出结果来,灰溜溜回了扬州。
临走前给闻人听澜留了封信,信上写:“听澜,爹知道错了,等爹攒够了钱就来接你。”
闻人听澜看完信,递给乔令姜:“师父您看,他把‘攒够钱’写在前头,‘接你’写在后头。在他心里,钱比闺女要紧。”
乔令姜把信往烛火上一凑,烧了:“留着这种信没意思。”
“师父,”闻人听澜看着那团火,“我要是将来对桑无衣动手,您会不会觉得我心狠?”
“我要是觉得你心狠,当年就不买你了。”乔令姜把烧剩的信纸丢进香炉,“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想动他,还早。他在扬州经营这些年,明面上是个绸缎商,暗地里结交了哪些人你清楚吗?他有几处藏身的地方你知道吗?他身边有没有会拳脚的护院你摸过底吗?”
闻人听澜摇头。
“那就先去摸。摸清楚了再动手,别学他当年,冲动起来什么都不管不顾,最后坑完这个坑那个,连自己媳妇都填进去。”
闻人听澜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