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人,心是真脏。
书名:我把仇人养成了知己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917字 发布时间:2026-11-08

“你叫什么名字?”


“……闻人听澜。”


“多大了?”


“七岁。”


“知道我为什么买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爹欠我一条命。从今天起,你吃我的饭,穿我的衣,睡我的榻,但你得记住——你这条命是我乔令姜的。将来我要你杀一个人,你就得杀。”


“……杀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崔照站在廊下,看着乔令姜把那个瘦骨伶仃的小丫头从牙行的人手里领过来,浑身上下就一个破布包袱,里头裹着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饼。小丫头头发枯黄,脸上脏得看不出眉目,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渗人,像野地里饿急了的崽子。


“你真要养她?”崔照等那孩子被带去后院洗漱,才压着嗓子问,“桑无衣的闺女,你养大了就不怕她反咬你一口?”


“怕什么。”乔令姜掸了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她爹当年怎么对我的,我就怎么对她闺女。我让她恨桑无衣恨到骨头里,将来她自己就动手了。”


“那你直接告诉她真相不就得了?”


“那多没意思。”乔令姜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浅,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我要她自己去查,去猜,去一点点发现她亲爹是个什么东西。自己挖出来的根才扎得深,别人塞进嘴里的饭——她得先疑心里头有没有毒。”


崔照看了他半天,说:“你这个人,心是真脏。”


“承让。”


闻人听澜在乔府住下来的头一个月,没跟乔令姜说过一句话。厨娘给她端饭她就吃,丫鬟给她衣裳她就穿,教她认字她就认,乖得不像个七岁的孩子。崔照去后院看过她一回,回来跟乔令姜说:“那丫头不对劲。太静了,像个闷葫芦,你小心她夜里摸进你屋里给你一刀。”


乔令姜正对着棋盘摆子,头都没抬:“她要是真有这个胆子,我倒省事了。就怕她不敢。”


“你什么意思?”


“桑无衣那种人养出来的闺女,要么跟他一样又狠又滑,要么被他吓破了胆。你看她像哪一种?”


崔照想了想:“不好说。”


“我赌第二种。”乔令姜落下一颗黑子,“她爹当年拿她娘当挡箭牌的时候,她才四岁,亲眼看着的。桑无衣跑了,她娘死了,她被人转手卖了三四道才到牙行。这种孩子,恨意攒得足,就是不敢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慢慢教她使。”


乔令姜说到做到。他亲自教闻人听澜下棋,教她怎么算人心,教她看账本里头的门道。他把书房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信札摊在她面前,一封一封讲:“这是桑无衣写给霍小楼的,你看看措辞,他在求霍小楼帮他藏身,用了三个‘恳’字,还附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小丫头盯着那封信看了半晌,说:“他心里没底,怕霍小楼不答应,所以把钱先给足了。但他又不敢亲自去,只敢写信——说明他怕霍小楼把他卖了。”


乔令姜点了点头:“还有呢?”


“……他叫霍小楼‘世兄’,可霍小楼比你小五岁,比你辈分低一辈。他故意抬霍小楼,是想要霍小楼记这份人情,将来好接着用。”


“继续。”


“他用了‘恳’字,没用‘求’字。他觉得‘求’字太掉价,用‘恳’就显得自己还是个体面人。”闻人听澜抬起眼,“这个人,死要面子,又怂得要命。”


乔令姜把信收回来,折好,放回匣子里,说:“记住你今天说的。将来你要是见着他本人,别被他几句好话哄软了心。”


“不会。”


“你才八岁,话别说太满。”


闻人听澜抿了抿嘴:“我不喜欢他。我看他写的字,就不喜欢。”


乔令姜没接话,过了会儿才说:“不喜欢就对了。”


闻人听澜十二岁那年,崔照从外头带回来一个消息:桑无衣在江南露了头,化名姓沈,在扬州开了间绸缎庄,日子过得挺滋润。


崔照说完,偷眼看闻人听澜。那丫头正坐在窗边剥莲子,一颗一颗往嘴里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乔令姜问:“你怎么想?”


闻人听澜把最后一颗莲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末:“他开绸缎庄,本钱哪儿来的?”


“他说是攒的。”


“放屁。”闻人听澜说得心平气和,“他跑路的时候身上最多揣了几百两,五年能攒出个绸缎庄?霍小楼给他的?还是又坑了哪个冤大头?”


崔照噎了一下:“你一个小姑娘,说话能不能文雅点。”


“崔叔,你下回出门打听消息,别光听热闹,也问问本钱。这人哪来的钱,比他人在哪要紧多了。”


崔照扭头看乔令姜。乔令姜端着茶盏,嘴角往上挑了挑,没说话。


等闻人听澜走了,崔照才说:“得,你养出个小乔令姜。”


“比她爹强就行。”


“你是真不怕她将来查出来,当年是你做局逼得桑无衣跑路?”


乔令姜放下茶盏:“她查出来更好。我做的事我认,桑无衣做的事他也得认。她要是查完了还觉得她爹冤枉,那算我白养她这些年。”


崔照叹了口长气:“你这人,心是真脏。”


“你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词儿?”


“我词穷。”


闻人听澜十五岁上元节,霍小楼来了。


他是半夜翻墙进来的,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盆兰花,惊动了巡夜的护院。霍小楼一边躲一边喊:“乔令姜!我是霍小楼!别动手!我找你有急事!”


乔令姜披着衣裳出来,看他被四个护院按在地上,脸上沾着泥,头发散了半截,忍不住乐了:“霍小楼,你投帖子走正门能死?”


“走正门就死了!”霍小楼被松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桑无衣疯了,他要把听澜要回去!”


乔令姜脸上笑意淡了:“他凭什么?”


“他说他才是亲爹,你一个外人扣着他闺女算怎么回事。他写了状纸递到府衙,说你拐带人口。我压了两天,压不住了,明天衙役就得上门。”


“他人在扬州?”


“来了,就住在城东客栈。他说他这回豁出去了,要是你硬扣着听澜,他就把事情闹大,闹得满城都知道你乔令姜强占民女。”


乔令姜回头看了一眼。闻人听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就穿了件薄衫子,冻得嘴唇发白,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听澜,”乔令姜叫她,“你怎么看?”


闻人听澜走过来,先冲霍小楼行了个礼,然后说:“霍叔,桑无衣跟您要了多少银票?”


霍小楼一愣:“你怎么知道他跟我要钱?”


“他要是真豁出去了,直接报官就完了,不会先来找您。他找您,是想让您做个中间人,跟乔……跟师父谈价钱。他开价多少?”


霍小楼张了半天嘴:“……八千两。他说给了钱他就撤状纸,从此不来找你。”


“您答应了?”


“我还没回他。我先来找你师父商量。”


闻人听澜转头看乔令姜:“师父,您说这钱给不给?”


乔令姜抱着胳膊:“你说呢?”


“给。”闻人听澜说,“不过不是八千两。您跟他说,一千两,多了没有。他要是不干,就让他告。师父您在府衙熟,拖也能拖他半年。半年时间够您把他扬州绸缎庄的底账翻出来了——他当初坑您那笔银子,账上可还记着呢。”


霍小楼听得眼都直了:“你……你真是桑无衣的闺女?”


“霍叔,您这话说得不对。谁闺女也不是谁账本上写出来的。他坑了师父的钱跑路,现在又拿我当幌子跟师父要钱,我凭什么替他说话?”


霍小楼扭头看乔令姜:“你教的?”


“她自己琢磨的。”乔令姜说,“行了,这事听她的。你去回桑无衣,就说一千两,他爱要不要。”


霍小楼走了以后,乔令姜叫住闻人听澜:“你刚才说‘师父’的时候,卡了一下。”


“……我本来想说‘您’。”


“为什么改口?”


“……您教了我八年,我连声师父都不叫,显得我白吃您家饭。”


乔令姜笑了一声:“行,叫吧。不过你记住,叫师父归叫师父,将来你要真觉得我坑了你,该翻脸还是翻脸。我这人不讲究虚的。”


闻人听澜低头想了一会儿,说:“师父,桑无衣那八千两的事,您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料到什么?”


“料到他会来要钱。您是不是故意留了那笔账没清,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乔令姜挑了挑眉:“你觉得呢?”


闻人听澜看了他半天,说:“您这人,心是真脏。”


乔令姜终于笑出了声:“这话崔照说过,现在你也说。你俩干脆拜个把子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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