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城外乱葬岗边上,仇鹿他爹的坟是个矮土包,碑是后来仇鹿进城挣钱立的,碑面粗,字是薛青猗他爹生前写的。
薛青猗蹲在坟前把三封信一封一封点着了。
仇鹿在旁边看着,钟离照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信烧完了,薛青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仇鹿,你过来。”
仇鹿走过去。
“你爹当年想讹我爹一笔钱,我爹没给,把他送走了。我爹这事办得不地道,他知道,临死前让我照应你。我照应了十几年,没跟你提过这事,是我瞒你。”薛青猗从怀里摸出那枚玉坠,金丝拆干净了,光秃秃的,“你娘的遗物,物归原主。”
仇鹿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揣进怀里。
“东家。”他叫了一声。
“嗯。”
“您瞒我这事,我气。但您照应我这事,我记着。”
“用不着记。你在我家干活,我该照应你。”
仇鹿笑了一下:“东家您嘴硬。”
薛青猗没理他,转头看钟离照:“该你了。”
钟离照往前走了一步,对着坟头站了一会儿,弯下腰鞠了三个躬。
“仇叔,我爹坑了您,我替他还。”他直起身,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把油纸包剩下的纸皮也点着了,“往后我不坑人了。”
仇鹿在旁边嘀咕:“你这话说得跟放屁似的,哪回不是张嘴就来。”
钟离照脸涨红了:“你——”
“行了。”薛青猗打断他俩,“回城。素衣那边还等着呢。”
冯素衣在药铺里坐着,面前摆了一碗凉茶。
看见三个人进来,先把茶碗往钟离照跟前推了推。
“喝。败火。”
钟离照端起来喝了。
冯素衣看着他:“你下回再让我在药里动手脚,我不光不干,我还把药渣子糊你脸上。”
“没下回了。”钟离照把碗放下,“素衣,对不住。”
“你这话留着跟你自己说。”冯素衣转头看薛青猗,“他那个事,庄照蘅知道不知道?”
“知道。他就在外头。”
庄照蘅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坟上烧完了?”
“烧完了。”薛青猗把点心接过来搁桌上,“你买的?”
“素衣爱吃这家的枣泥酥。”庄照蘅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钟离照,你那个事——我替你压住了。衙门那边没人递状子,你爹那几封信薛青猗烧了,我爹手里那些东西回头我也烧了。仇鹿他爹的事,往后谁也不许提。”
钟离照嗯了一声。
“但你给我听好了。”庄照蘅把茶碗往桌上一磕,“你再折腾一回,我头一个收拾你。你爹坑人的本事你学了个十足,你爹认怂的本事你一点没学会。你要是不想蹲大狱,往后老实做人。”
钟离照又嗯了一声。
仇鹿在旁边插嘴:“庄爷,我爹那事——”
“你爹那事翻篇了。你东家烧了信,钟离照鞠了躬,你怀里揣着你娘的玉坠,你还想怎么着?”
“我不想怎么着。我就想问一句——”仇鹿看了薛青猗一眼,“东家,您那天塞假纸卷的时候,是不是就打算好把我摘出去了?”
薛青猗把枣泥酥掰了一块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摘你干什么?你要真有事,我头一个把你送衙门。”
“您嘴上这么说,您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把我按墙后头,是怕我听见钟离照骂您?”
“我是怕你冲动。你那脾气上来,一斧子能把钟离照劈了。”
“那您后来还让我给他搬凳子?”
“让你搬凳子就是给你台阶下。你搬了,说明你没想劈他。”
仇鹿愣了愣,笑了:“东家您绕这么大一圈。”
“我不绕,你能咽下这口气?”
庄照蘅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把枣泥酥往冯素衣那边推了推:“素衣,你听听,他俩搁这打哑谜呢。你那天晚上偷听的时候,听出来薛青猗绕这么大一圈没有?”
冯素衣把枣泥酥拿起来咬了一口:“我听出来一半。另一半——”她看了薛青猗一眼,“他那天塞假纸卷的时候,就没打算把仇鹿摘出去。他是打算把自己摘出去。纸卷上是他自己的字,钟离照要是拿去对质,对出来是薛青猗写的,这事从头到尾就变成薛青猗跟钟离照两个人斗法,仇鹿在里头就是个跑腿的。”
薛青猗把嘴里的枣泥酥咽下去:“素衣你什么时候改行当捕快了?”
“我当大夫的,望闻问切。你那点心思写在脸上。”
庄照蘅在旁边笑了一声:“行,素衣替你把话挑明了。薛青猗,你承认不承认?”
薛青猗没接话,低头又掰了一块枣泥酥。
仇鹿站他旁边,把玉坠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东家,下回您再这么绕,您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脑子慢,跟不上。”
“你脑子慢?你劈柴的时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薛青猗把最后一块枣泥酥塞给他,“吃。吃完回去把药吃了。”
“您那药我早给您煎上了,搁窗台上晾着呢。”
“那你还不回去看着?”
“您不回去我回去干什么?药凉了您又不喝。”
庄照蘅把茶碗一搁,站起来:“行了,各回各家。钟离照,你跟我走,我盯着你把那三封信念十遍,背下来,往后你再想坑人,先想想你爹那信里写的什么玩意儿。”
钟离照闷头跟着走了。
冯素衣收拾药箱,临走前回头看了薛青猗一眼:“你那药我换了方子,苦。你忍着。”
“苦就苦。”
“仇鹿盯着你喝。”
“他盯得着?”
“他盯不着我盯。”冯素衣背着药箱走了。
院里就剩薛青猗跟仇鹿两个人。
仇鹿把药碗从窗台上端下来,搁薛青猗手边:“东家,喝。”
薛青猗端起来闻了闻,皱鼻子:“素衣这是下毒呢?”
“您别贫。我爹那事——”
“你爹那事翻篇了。你怀里揣着你娘的玉坠,你爹的碑还在城外立着,钟离照他爹的债钟离照自己还。你还想怎么着?”
仇鹿想了想:“我不想怎么着。我就想问您一句——您那天拆金丝的时候,看见里头是假纸卷,您什么心情?”
“什么心情?我想把钟离照脑袋拧下来当夜壶。”薛青猗把药喝了,碗往桌上一搁,“但我拧了他,你怎么办?你爹的事翻出来,你在他手底下干了十几年,人家一句『仇鹿他爹讹人』就能把你这些年挣的脸面全抹了。我绕这么大一圈,就是把你这张脸保住。”
仇鹿没说话,把碗收了,拿去灶间洗。
洗到一半,听见院里薛青猗喊了一嗓子:“仇鹿。”
“哎。”
“明天去买两斤枣泥酥,给素衣送去。她那天晚上帮了大忙,咱不能白使唤人。”
“您自己怎么不去?”
“我去?我去她又要给我换药方。”
仇鹿在灶间笑了一声,把碗搁进碗柜里。
“行,我去。”
他擦了手走出来,看见薛青猗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把玩着那枚玉坠的金丝——拆下来的金丝他没扔,捋直了缠在一截木棍上,这会儿正拿着木棍在地上划拉。
仇鹿凑过去看了一眼,地上划的是几个字:玉碎不为人。
“东家,您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玉碎了,不是为了给人看,是为了听个响。”薛青猗拿木棍点了点那几个字,“你娘的玉坠摔碎过一回,你爹捡回来拿金丝缠上,碎了就是碎了,缠回去也还是碎的。但碎玉摔地上,那声响是真的。你爹当年想讹人,事没办成,人也没了,你娘带着你进城讨生活,那也是碎玉摔地上。摔完了,还得一块一块捡起来,拿金丝缠回去。”
仇鹿蹲下来看那几个字:“那您那天晚上塞假纸卷——”
“我也摔了一回玉。摔给钟离照听。他听见响,把信翻出来了,把他爹的屎盆子端起来了,这事才算完。”
仇鹿看了他一会儿,把木棍从他手里抽走,在地上划了几个字:碎了就碎了。
薛青猗看了一眼,笑了一声:“你倒想得开。”
“我爹的事我认,我娘的玉坠我揣着。东家您照应我这么多年,我也认。”仇鹿把木棍往柴堆上一扔,“明儿枣泥酥我买,您药您自己煎。”
“嘿——”
“冯大夫说了,您药得自己上心。我给您煎您不喝,我自己给您买枣泥酥去。”
仇鹿往屋里走了。
薛青猗在槐树底下坐着,把地上那两行字看了看,拿脚抹了。
七月的日头毒,树底下荫凉。
窗台上药碗还没收,灶间里仇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远处庄照蘅的声音从墙外头传进来:“钟离照你把那信背了几遍了?才两遍你就打磕巴?”
钟离照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薛青猗靠着树干闭了眼。
玉碎不为人,为的是听个响。
响听完了,日子还得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