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兑现了。
苗苗武神境之日,陆沉退休摆摊。这一行字在账上记了六年,六年里我翻过它多少回,纸角都翻毛了。真到兑现,只用了三天。
摊位是糖人老头给留的。灯柳街中段,柳荫最浓的那块地,他挪了自己的担子往边上让了半丈,拿粉笔画了个圈,说这块朝阳又不晒,糖人搁一天不塌。摊子是阿炭打的,木架两层,刨得光,上头摆糖模,底下挂样品,边角还留了道浅槽,说是给我搁勺子用的。招牌是阿筝刻的,三个字,陆糖记。她把刻好的木牌往我手里一塞,比划了两下。我的字太规矩,刻出来没人买。她的字有锋,勾人。我看了看,那三个字的收笔果然都往外挑着,像刀口。
开张头一天,铜锅天没亮就架上炭。糖稀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焦香顺着柳荫往街两头漫。我把糖模一个个摆开,勺子搁进浅槽,木架吱呀晃了晃,稳住了。
半个南城来了。
老周第一个到。他背着手在摊前站了会儿,要了一个缸爷。我照着他那口大缸捏的,圆肚,短颈,檐口还翘了一道。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咬一口,咔,糖渣掉在袖子上。
不像。他眯着眼嚼。糖人是甜的,我是咸的。
第二口咬下去,嚼得慢了些。他咂咂嘴……甜的也行。
何掌柜来了一趟,不买。他拄着拐在摊前站了半天,从糖模这头看到那头,末了开口,陆馆主,你这摊子的秤呢?
糖人不称。我说。一个一文,童叟无欺。
糖人也得有秤。他从怀里摸出一杆小秤,黄铜盘,乌木杆,秤星磨得发亮,往摊角一摆,咚。这是恒昌号的规矩,柜上无秤,掌柜的心里就没数。你如今不掌账了,秤得有个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
称糖。他说。一勺糖稀,多重。一个糖人,多重。一日的欢喜,多重。你每天收摊,称一称,秤砣挪到哪一星,心里记着。称完记在心里,别记在账上。心里有数的人,糖人捏得甜。
他拿指头把秤砣往里推了一格,铜星嗒地一响,转身走了。我盯着那杆秤看了半晌,收摊时果真舀了一勺糖稀搁上去称,不多不少,压在第三星。
陈枭来买了一个断江拳造型的。糖人攥着拳,眉拧成疙瘩,我特意把眉骨捏得高了些。他举到眼前,掰扯了半天,陆沉,你这糖人做得不像我。我眉毛没这么凶。
糖人要凶。我说。不凶,孩子们不买。孩子们奔的就是这股凶,买回去,一口咬掉凶。
他把糖人递给身旁眼巴巴的孩子,孩子咔一口咬掉半条眉,乐得直蹦。陈枭看着,也笑了,没再犟。
林烨来的时候没买东西。他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糖模,忽然说,陆沉,我给你捏一个抵字的糖模吧。
抵字糖模?谁买?
没人买。他说。摆在摊上。有人问,你就讲讲。讲林家三代怎么把抵这个字走成了死路,讲那块牌如今锁在账房会的黑木匣里,钥匙不在林家了。糖人摊每天几百个孩子过,孩子们听了,比堂上示众管用。
你倒想得开。
想开了才敢摆摊。他笑了,袖口沾着点糖霜。我现在是杆秤。幌子怕人看,秤不怕。
他真捏了一块。指头沾了糖稀,在模子里压出一个抵字,笔画压得深,晾在摊角,说等干了再给我送来。
水生从云中赶回来了,背着个布包,一进门就解开,里头是一包北山的糖桦,桦树汁熬的,颜色比蔗糖浅,闻着有股木头的清气。她非要给我添一味新品。桦糖人。北山矿工下井之前,人手一块,含着下去,说是压灰。你做成人形的,矿工们肯定买。
我照做了。桦糖人果然卖得好。北山矿队来南城领料的人,回程必拐到摊上,一人一块,铜钱丢进木匣,叮,叮,一下午没断过。有个满脸灰的老矿工含着糖人跟我讲,吃了陆糖记的,井下的灰都软了三分。这话夸张,可他们买得实在,一买就是一整摞,拿油纸包了,塞进怀里带走。
苗苗没来。
那天她升任掌堂,头一回主持守脉盟年度总账。四城的账房头一回全数到南城对账,主桌是她,从清晨坐到掌灯,脱不开身。她派阿筝捎来一样东西,一张纸条,阿筝的字,方方正正。
纸条上画着一个糖人。歪的,缺角的,脑袋大身子小,一看就是不会捏糖的人画的。糖人旁边,阿筝刻了两行小字。
摊开张。喜。
糖人我画了一个。捏出来。给你妹妹留着。
我照着那张歪画,捏了一下午。糖稀熬老了一锅,倒进泔水桶,咕咚。重新熬,重新捏。捏坏七个,第八个才成形,歪得跟画上一样,缺角的地方,我拿糖丝一点点绕,补了个蝴蝶结,翅子一大一小,越补越不像。
收摊的时候,苗苗来了。她掌了一天大账,进门先看摊,一眼扫到案头那个歪糖人,站住了,没动。
给我的?
阿筝画的。我捏的。我把糖人递过去。缺角的地方补了个蝴蝶结,补得不像,你担待。
她捧着糖人,就着街灯看了很久,指腹在蝴蝶结上蹭了蹭,糖丝凉了,硬挺挺的。
哥。她忽然说。你知道这糖人为什么歪吗……
阿筝画得歪。
哥,你再想想。她说。阿筝画的,是我小时候。我六岁那年,画过一个糖人,画得就这么歪,脑袋大,缺个角。
她没见过。我说。她来武馆的时候,你都十岁了。
账上有。苗苗把糖人举高了一点。账本第一册,第六页,我六岁画的那张,你给描过一遍。描的时候你说,苗苗画的比哥捏的好。你把那张画夹在账本里,留到今天。阿筝收拾账房的时候,翻着的。
我站在摊子后面,半天没说出话。手里那把勺子还攥着,糖稀凝在勺沿,滴答,落回锅里。
这丫头的账。十年,一笔一笔,连一张画纸的来历都记着。
哥。她把歪糖人举起来,对着满街的灯,糖壳被灯照得透亮。明天开始,我每天收工来你这买一个糖人。
天天买?你不怕胖?
买来记账的。她说。陆糖记头一笔熟客账。批注我都想好了。
批什么?
她咬了一口糖人,正咬在缺角那块,含混不清地说。
哥的手艺,越歪越甜。
糖人老头在隔壁收摊,担子上的铜铃叮了一声。他隔着摊子冲我喊,陆师傅,等你这摊子稳了,我过去给你当学徒,学讲故事。
我笑着应了,没抬头。手里把林烨那块抵字糖模摆正,冲着街口,搁在孩子们一进街就瞧得见的位置。他说得对,故事比堂上示众管用。
案头我还单留了那个歪糖人的模子,没跟别的摞在一处。苗苗说一天来买一个,头一笔熟客账,从明天傍晚起,天天得捏。
我把勺子搁下,拿抹布把案板擦了一遍。糖渍黏手,擦到第三遍才见木纹。街上的灯一盏盏灭下去,只剩摊头这一盏还亮着。我数了数木匣里的铜钱,叮叮当当,比开张那天多出小半匣。账得记。头一天的账,我得自己写,不劳苗苗动手。
第二天傍晚,她真来了。手里还拎着第一册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