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四城守脉盟的人,都来了南城。
盟里没开会。是祭。归有年的碑,立在西郊矿口,五年了。头三年是南城自己祭,从第四年起,守脉盟议定,每年清明,四城同祭。祭的还有西郊十四位前辈、临江船难十七人、云中矿工十七人、朔方无名者。四城的碑,同一天,四城齐祭,一炷香,谁也不早谁。
南城的祭,在辰时。
西郊矿口如今,跟当年两样了。聚灵阵移交林家后,矿口开了官道,道旁种了两排松,风一过,松针呼呼地响。碑立在矿口正中,碑文是武协刻的,十四个名字,一刀一刀,最后一个归有年。归有年后头,是那行小字,灰伴归。
碑前的香案上,摆的是南城的祭品。祭品没摆猪羊,摆了四样东西。一碗酒,老周当年摆了四百二十碗的那种;一盏灯,灯柳街孩子们做的,灯罩上歪歪扭扭画着柳条;一册书,《四查守灯录》初版第一册,纸边还带毛;一张账页,账房会誊的,三十年账目,一笔一笔,白纸黑字。
老周主祭。他如今七十四了,腰不弯了,声音还是哑的。他念祭文,祭文不长,念到最后,把烟锅别回腰上,朝碑拜了三拜,膝盖弯得慢,起身扶了一把案角。
祭文是他自己写的,纸折成三折,边角磨毛了,字大,一笔一划,怕自己看花眼。念到名字,他停一停,等风把松声送过去,再念下一个。十四位,一个没跳。碑前站着的四城人都没出声,只听见他哑嗓子在矿口荡开,又慢慢落下来。
诸位老哥。他说。我今年七十四。你们走了三十年,我在地上多活了三十年。这三十年,值。我看着沉子长大,看着满城的孩子学会查四样东西,看着这座城,把怕字改成了守字。
你们没白走。归老哥,你也没白喂。你喂出来的东西,如今在南城碑上躺着,它比谁都安生。
今年的酒,还是十四碗。喝吧。
十四碗酒,一碗一碗,斟在碑前。酒线落下去,咕咚,咕咚。酒渗进土里,土是松的。苗苗说的,碑下的土,年年是松的,翻过一遍又一遍,像底下有东西在轻轻动,在等酒。香灰簌簌,落了一小截。
祭完归有年,祭临江。临江来了二十个人,为首的是观问的代表。观问如今不上地面,它守着满城的灯,临江人给它做了一盏行灯,灯里封着它的一缕本源,每年清明,由守脉人捧着行灯,走一趟四城,一盏灯走四座城。
行灯捧到临江碑前,临江的守脉人念祭文。念到一街之殇,百年之讳,今日灯下,皆成往事,行灯的火,噗地跳了一跳,火头歪了歪,又立直。临江人都看见了,都说,观问点头了。
云中的祭,最重。十七位矿工的骨殖,归葬云中北山,坟茔一十七座,一字排开。坟前的碑上,刻着那行三百年前的矿工遗言,同乡十七人,殁于此。过此者,代我等看一眼天。
如今过矿道的人,代他们看了七年的天。云中祭礼的头一项,是全矿停工一日。矿工们排着队,从十七座坟前走过,脚步嗒,嗒,一个一个,抬头看天。看天上的云,看云里的日头,替三百年前的十七个人,再看一眼。没人催,队走得慢,走到末一座坟,日头正好挪过碑顶。
有个年轻矿工看完了没走,站在末一座坟前,把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腋下,又仰头看了一回。带队的没催他,等他看够了,才领着往回走。坟前的碑被日头晒了一上午,石面温温的,有人伸手摸了摸那行遗言,指腹在代我等三个字上停了停。
朔方的祭,最静。朔方没有碑。不言在井底,塞着地龙之隙。朔方守脉人的祭礼,是下井。每年清明,守井人下一个,绳子吱呀吱呀放下去,在井底的石头旁边,坐一炷香的工夫。不说话,不叩拜,就坐着。井壁渗水,滴答,滴答。
坐着干什么?我去年问过。
陪它。守井人说。三百年没人陪它,如今有人陪了。它不说,我们也不说。坐着,就是祭。
今年朔方的祭,是水生去的。她如今是账房会的巡账人,四城的账她一年走一圈,清明正赶上朔方。她下井,在石头旁边坐了一炷香。上来的时候,手心蹭着井绳磨红了一道,她在账上记了一笔,笔尖沙沙。
朔方账,清明祭,不言座前,生坐一炷香。起身时,石温。生记,石头暖了。去年,它还是凉的。
四城的祭,到傍晚收。收的时候,苗苗在账房会的祭档上,写下总账。
守脉盟清明同祭,第五年。南城祭归,临江祭观问,云中祭十七,朔方陪不言。四城之碑,齐一炷香。
写完,她把档合上,忽然问我,哥,你发现没有,咱们的祭礼,一年比一年短。
发现。我说。第一年,祭文念了半个时辰。今年,老周只说了几句。
为什么短了?
因为话都说过了。我说。祭礼这个东西,头几年是说给死人听的,把没说完的话说完。后来是说给活人听的,让后来人知道谁走的。再往后,话都记进账里、刻进碑里、写进书里了。祭礼就剩一件事了。
哪件事?
回家。我说。四城的人,一年一回,从四座城走到一处,看一眼碑,喝一碗酒,看看彼此老没老,看看孩子长没长。祭完了,各自回家。
祭是给死人的,团圆是给活人的。两样,一天办完。
清明夜,四城的人聚在武馆吃酒。灯柳街的摊主们送了菜来,一盘一盘往院里端,满院摆了二十桌,碗碟叮当。老周喝高了,拉着观澜,观澜今年也来了,七十九了,两个老头拼酒,拼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先放杯。
老观!老周吼,一巴掌拍在桌上,咚。你说,四百年的堂规,可是我这本《四查守灯录》给续上的?
是是是!观澜笑,酒盅举得发颤。你续的!
那四城的账,可是我徒孙记的?
是是是!
好!老周一拍桌子,站起来,杯子举过头顶。那这杯酒,我替四城的死人喝,也替四城的活人喝。都他娘的,好好活着!
一杯下肚,他拿袖子抹了抹嘴,又要斟,手被观澜按住。两个老头就着一只杯子推来推去,推到最后,观澜自己先笑了,笑得咳嗽,拿拳头捶桌。满院二十桌,没一桌不闹,摊主们端着空盘从人缝里穿,盘沿叮当,谁碰了谁,都笑着说慢些。
满院的灯火,轰笑成一片,笑声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灯芯啪地爆了个花,没人去挑。
我在人群外站着,看着满院的灯,看着院外满街的灯,看着灯外满城的灯。我爸我妈,十四位前辈,归有年,观问,负,不言,婉娘,十七个矿工……都活了。活在这满城的灯火里,活在孩子们的口诀里,活在账房会的账本里,活在四城每年清明的那一炷香里。
这就是我们守的东西。脉要守。灯下这一城人间,更要守。
可水生那笔石头暖了,压在我心里,一晚上没放下去。三百年凉着的石,为什么今年暖了……地龙底下的动静,怕是比我想的,来得快。
我抬头看了一眼院外的夜色。松涛还在响,呼呼的,比往年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