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冯素衣来送药,薛青猗没在家。
仇鹿在门口接着,把人往院里让。
“东家出门了,说后日回。药我替他收着。”
冯素衣把药包递给他,没急着走,站在门洞里往院里扫了一眼:“他一个人出去的?”
“跟我一道。”仇鹿把药包搁在窗台上,“冯大夫,您上回说东家那病——”
“老毛病。累着了就犯,歇着就好。”冯素衣往门外退了一步,“他回来你让他把药吃了,别又搁凉了。”
“哎。”
冯素衣走了两步又回头:“仇鹿,你知不知道他出去做什么?”
仇鹿摇头:“东家没说,我也没问。”
“他最近跟钟离照走得近,你留意着点。”冯素衣压了压声音,“钟离照那人手伸得长,别让他把你东家绕进去。”
仇鹿笑:“冯大夫您多虑了,东家心里有数。”
冯素衣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走了。
仇鹿关上门,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把药包拆开看了看,又包回去,搁回窗台。
七月初九,天擦黑,城西药铺后巷。
薛青猗蹲在井台边上的矮墙后头,仇鹿趴在他旁边,压着嗓子问:“东家,咱到底等谁?”
“等块玉。”
“玉?”
“别出声。”
巷口有脚步声。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进来,前头那个走得急,后头那个拽了他一把:“你慢点。”
前头那个站住了:“钟离照,东西呢?”
仇鹿听见这声儿,偏头看了薛青猗一眼。
薛青猗按了按他肩膀。
钟离照的声音从墙那头传过来:“你急什么?庄照蘅那边我还得再探探口风。他今天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我手里那沓信,我没松。”
“他试探你,你就该把信给他看。东西给了你,你攥着不放,出了事算谁的?”
“算我的。”钟离照声音不高,但硬,“你爹当年跟仇鹿他爹那档子事,你让我直接捅到庄照蘅跟前?他庄照蘅是什么人?他要是转头把我卖了,我找谁哭去?”
“所以你拿玉坠试探薛青猗?”
“那玉坠上缠的金丝是我换的,纸卷是我塞的。我就想看看他什么反应——他要是认得那纸卷上的字,说明他也趟了这浑水。他要不认得,这事就烂在我手里,谁也别想好。”
墙这头,薛青猗轻轻吸了口气。
仇鹿凑过来,气声问:“东家,他说的什么纸卷?”
薛青猗没理他,从袖里摸出那枚玉坠,把金丝拆了,纸卷捻在指间。
巷口那两个人还在说话。
先头那个问:“那他什么反应?”
“他收了匣子,什么话没说。仇鹿还在他手底下干活,他要是真急了,头一个该把仇鹿撵出去才对。他没撵,说明他心里有鬼。”
“什么鬼?”
“我猜——”钟离照顿了顿,“当年仇鹿他爹根本没病。是薛青猗他爹把人打发走的,打发之前还搜走了身上所有东西。那几封信是仇鹿他爹写的诉状,没递出去,压了十几年。”
“你猜的?”
“我猜的。但玉坠是从仇鹿书房搜出来的,这做不了假。薛青猗要是心里没鬼,他今天就该带着仇鹿来找我对质。他没来,他跑了——”钟离照笑了一声,“他跑什么?”
墙这头,仇鹿扭头看着薛青猗。
巷子里暗,看不清脸,但仇鹿那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薛青猗把纸卷攥进手心,站起来。
“钟离照。”
巷口两个人同时回头。
薛青猗从矮墙后头走出来,仇鹿跟在他半步远的地方。
“你猜对了一半。”薛青猗走到钟离照跟前站定,“我爹确实把仇鹿他爹打发走了,也确实搜了东西。但那几封信是我爹写的,落款是你爹的名——你回去翻翻那沓信,看看笔迹一样不一样。”
钟离照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爹当年跟仇鹿他爹搭伙做事,事没办成,你爹把屎盆子扣到仇鹿他爹头上,我爹夹在中间做了个和事佬,把仇鹿他爹送走算完。那几封信是你爹写的,想栽赃,我爹截下来了,压了几十年没动。”薛青猗把手里纸卷递过去,“你自己看,这上头两行字,是我的笔迹不是?”
钟离照接过去凑到巷口灯笼底下看了一眼,半天没说话。
“你拿我的字糊弄我,想诈我。”薛青猗说,“我配合你,跑这一趟,就是想看看你手里到底攥着什么东西。现在看清楚了——你什么也没有。信是你爹的,事儿是你爹的,你拿个假纸卷来试我,你试出什么来了?”
钟离照把纸卷攥成一团:“你早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多。”薛青猗转头看了仇鹿一眼,“你爹不识字,那几封信是他找人代写的。代写的那个人——”他顿了一下,“是你庄照蘅他爹。”
巷口拐角处有人咳了一声。
庄照蘅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都在这儿了?”他把灯笼往地上一搁,“仇鹿,你爹的事你听明白没有?”
仇鹿往前迈了一步,盯着钟离照:“我爹是被你爹坑的?”
“你爹是被他自己坑的。”庄照蘅说,“我爹代笔写信不假,但信里的意思是你爹口述的。他想讹你东家他爹一笔钱,你东家他爹没给,把他送走了事。你爹回老家之后越想越亏,自己写了份诉状,没递出去,压在箱底。我爹念着旧情,把诉状收走了,跟那几封信搁在一处。”
“那我爹的玉坠怎么在我书房里?”仇鹿问。
“我放的。”钟离照闷声说,“我从庄照蘅他爹留下的匣子里翻出来的,想拿它做文章。”
“你拿我娘的遗物做文章?”薛青猗声音不高,但巷子里静,每个字都砸在地上,“钟离照,你爹坑人,你也坑人。你爹坑的是银子,你坑的是命。”
钟离照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薛青猗没答,转头看庄照蘅:“素衣那边怎么说?”
“冯素衣?她怎么了?”钟离照往前逼了一步,“薛青猗你把话说清楚——”
“你前日给素衣送的信,让她七月初八把仇鹿支开。”庄照蘅说,“素衣没照办,她来找我了。她说钟离照让她在药里动手脚,让仇鹿吃了犯困,好让钟离照派人进院子搜匣子。素衣没干,她跟我说了。”
钟离照脸白了:“她——”
“她什么?她比你明白。你拿她当刀使,她转头就把刀柄递给我了。”庄照蘅把灯笼提起来,“钟离照,你今晚说的每一句话,素衣在隔壁茶铺里都听着。你爹的事,你的事,你自己回去慢慢想。仇鹿——”他转向仇鹿,“你东家没坑你。你东家他爹也没坑你爹。你爹是自己坑自己,你怨不着别人。”
仇鹿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拳头松开了。
“东家。”他叫了一声。
薛青猗嗯了一声。
“那纸卷上的字,真是您写的?”
“我写的。钟离照把匣子送来那天,我拆开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假的。那金丝缠法不对,我娘缠金丝从不打结,钟离照打了个死结。”薛青猗把玉坠摸出来,金丝拆干净了,光秃秃一枚坠子,“我塞了张假纸卷进去,就想看看他下一步怎么走。他下一步是找素衣下药,我没想到。”
“您早该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沉得住气?”
仇鹿不说话了。
庄照蘅把灯笼往钟离照脚下一踢:“滚。”
钟离照站着没动。
庄照蘅又踢了一脚灯笼:“让你滚,听不见?”
钟离照弯腰把灯笼捡起来,走了两步,回头:“薛青猗,你爹当年截了信没递官,这件事你认不认?”
“认。我爹截信是为了保你爹跟仇鹿他爹不蹲大狱。你爹不领情,你也不领情,你们爷俩一个德性。”
钟离照攥着灯笼走了。
庄照蘅看着人走远了,转头对薛青猗说:“素衣那边你还得走一趟。她今晚帮了忙,钟离照肯定记恨她。”
“我知道。”薛青猗把玉坠揣好,“仇鹿。”
“哎。”
“回家。把药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