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是探路,动手是七天后。
七天后,正月十七,它派了三个分身来。
来了三个。一个进了武馆,一个去了医院,一个坐上了恒昌号的柜台。三处同时动手,为的就是掐断我的三根线,家,妹妹,钱粮。
消息是血图先报的。医院那条线猛地一跳,苗苗的血在烧。同一瞬,武馆前院传来哨响,一长两短。恒昌号那头,是何掌柜的伙计跑来报信的,跑丢了半只鞋,鞋跟啪嗒啪嗒地敲在青石板上,进门扶着门框,话都说不囫囵。
我人在武馆。三头,我只有一个人。
老周把烟锅别回腰上,没抽。我盯着血图,掌心的血疤跳得发慌。三条线,哪一条断了都疼。可我只有一双手,一柄剑,先摁哪头,得在一步里定下来。堂屋里静了半息,只听见檐下铜钟被风碰了一下,嗡。
「周叔,」我把三处的情况说了一遍,快得像报账,「医院那头有卜叔和四个护工,撑半个时辰。恒昌号有钱庄的伙计和陈坦的巡查班,撑一个时辰。武馆这头……」
「武馆这头不用你说。」老周把钟绳抄在手里,一圈一圈往腕上绕。那口铜钟挂在檐下,绳头磨得发亮,他攥着,一下没晃,「你去医院。这儿,有钟。」
「分身怕钟?」
「不怕。」老周说,「可它怕满巷子的人围起来看它。它拟形拟得再好,三百口子人围着看,一双眼一个破绽,它撑不了几眼。你上回在门口,一句话就点破它影子虚边。这回满巷子都是你的眼睛,它露一次馅,就死一次。」
我抓了剑就走。剑鞘磕在门框上,咣。出门前回头喊了一声,「阿炭阿筝,各守一头。阿炭去恒昌号,你的眼睛验票验人;阿筝去前街,把巷口的孩子们拢起来,教他们围,别碰。」
阿炭应了一声,人已经窜出院子。阿筝没应,只把手按了按剑柄,转身往前街走,脚步又轻又快。
街上还有年味没散尽,门联红纸被风掀着,哗啦哗啦。我一路小跑,剑鞘在腰侧一磕一磕。迎面来的挑担小贩让到墙边,看我脸色,没敢吭声。医院那头,我隔着两条街就觉出掌心血疤在跳,一下比一下急。苗苗的血,牵着我。
到医院的时候,苗苗病房的走廊已经乱成一锅粥。护士们挤在两头,哭的哭喊的喊,托盘摔在地上,哐当,玻璃碎片滑出去老远。
分身没附人,它把自己附在了一面镜子上。走廊尽头那面穿衣镜,护士每天整理仪容用的。镜子里走出一个苗苗,跟病床上的苗苗一模一样,连病号服上的号牌都一样。两个苗苗面对面站着,护士们分不出真假,哭腔都一样。
卜叔拄着拐守在病床前,护住真苗苗,谁都不让近前。拐杖横着,把床沿拦出一道线。
「陆沉来了。」卜叔头也不回,「丫头,你哥来了。」
床上的苗苗应了一声。镜子里的苗苗也应了一声,声音一样,连颤音都一模一样。
我走到两面苗苗中间,站定,看了三息。
【武道推演,拟形分身,本体藏于镜面灰层。拟形精度,百分之九十九。破绽……】
系统的字跳得慢,推演效率还没回满,破绽那一栏空着,迟迟不弹。可我这次没等它。我用了苗苗教我的。
我冲镜子里那个,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苗苗愣住了。它收集了我三十年的脸,皱眉的、发怒的、握剑的,它没有我笑的样子。它的拟形里缺这一块。笑容一出来,整张脸的肌肉走向全错了,嘴角先翘,眼角没动,脸像一张糊歪了的纸。
「哥,」床上的苗苗扑哧一声笑出来,「它笑得好丑。」
一语戳破。满走廊的护士们全看见了。真苗苗笑是先动眼角,镜子里那个只有嘴角。
有个年轻护士还举着托盘,愣在原地,托盘里的药碗晃出半圈水。她看看床上,又看看镜子,嘴唇动了动,没敢指。卜叔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咚,沉声说,都退到两头,别挡着光。走廊里哭声低下去,只剩仪器滴滴的响。日光从尽头那扇窗斜进来,正落在镜面上,把那个笑歪了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阿筝不在,我自己来。」我抬手,掌心按上镜面。镜面凉,凉里有一层滑腻腻的东西在动。
护字渗进镜子里,灰层从镜心往外炸,拟形像水泡一样破了,噗噗地响。灰气想顺着镜子往墙缝钻,早候在墙角的三根针挡住了。不对,阿炭去恒昌号了,这针是我自己出门前埋的。三针封墙缝,灰气撞在针尾的护符上,缩成一团,被我一把攥进手里。掌心一凉,那团东西还在挣。
攥住的一瞬,我看见了它。
我看见的,不止一团灰。分身连着一条线,线的另一头……在西郊地下深处,一团庞大的东西正在缓缓抬起来什么。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隔着三十丈的土层,朝我这边,睁开了一条缝。
它看见我了。我也看见它了。
第一次,两边互相看见了。
那条线细得像蛛丝,从掌心一路牵到城西的地下,穿土,穿岩,穿三十丈的冷。线的那头,那东西没动全,只把压着的东西抬起一线。我握着灰的手心全是汗,凉汗。掌心那圈银线也跟着烫,像在替我记路。我数了三息,把这条线的走向,一笔一笔刻进眼里。
「陆沉,」血里的钟声响起,这次的节拍急促,「它在看你。别看回去太久,推演是路,你看它,它也在学你的路。」
我立刻收了眼,手指一攥,把手里那团灰捏散。灰从指缝里漏出去,簌簌地落,落地就没了。
同一时刻,恒昌号和前街的两头,先后传来消息。阿炭凭眼睛验出了柜台上那个何掌柜。真何掌柜左手小指缺一节,三十四年前打铁崩的,全恒昌号的人都知道;那一个,十根指头齐齐全全。前街那个分身,被三百个孩子围着,露了七次馅,第七次的时候,孩子们齐声喊影子虚边啦,它自己就散了,像被戳破的肥皂泡。
三处分身,一天之内,全灭。
当晚,武馆议事。我把白天看见的那条线、那只眼睛,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讲完,堂屋里没人说话,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它在地下三十丈,看着我们。」陈枭说,「我们看不见它的全貌,它看得见我们每一场仗。这仗没法打,我们是在明处,它在暗处。」
「不对。」我说,「从今天起,它也站到明处了。」
「什么意思?」
「它看我,我也看它。」我摊开手掌,掌心的银线在灯下微微发亮,「它学我的推演学了三十年,今天我学它的藏身学了第一课。它的本体在西郊地下三十丈,心口有我爸三十年前烙的旧伤。它怕护,怕钟声,怕认脸,怕日头,怕家常话。它的怕,我们已经攒了十七样。」
我把账本翻开,推到堂屋中间。
堂屋里坐得满满的。陈枭、白荻、老周几个,林家的守脉使也来了,还有几个坊的民防头目。灯芯烧得噼啪,谁都没先开口。方才那一句它在暗处,压在每个人心上。老周把烟锅磕了磕,烟灰簌簌落,末了说了句,它露一回馅,咱们就多记一笔,攒着。没人应声,可都点了头。
「接下来一个月,我们不守了。」我说,「我们攒第十八样。」
「攒什么?」
「攒一场它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我说,「恒昌号的银子,城卫的嗓子,民防的脚,孩子们的口诀,林家的矿闸牌,卜叔的药……十八样东西凑齐那天,我们不打它。我们下西郊,端它的家。」
满堂人看着我。苗苗也在,她病好了,坐在门边,手里还捏着那根糖人杆。
她第一个举了手,「算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