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试探我,用了一个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法子。它派来的分身,长着一张我自己的脸。
它先前来探,都在暗处,借灰,借影子,借人嘴里的一句闲话。这回它把自己捏成了我,大白天站在我家门口,连苗苗头一眼都认岔了。
那天是正月初十,出了年。武馆放了三天假,院里挂灯,红纸灯笼被风吹得晃,穗子一摆一摆。孩子们在院里追跑,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噼里啪啦的,像撒了一把豆子。我从医院接苗苗回来,她要吃糖人。巷口糖人摊的老头,舀一勺糖稀,在青石板上三笔两笔,捏出个持剑小人,说是照着剑姐姐捏的。糖稀在竹签上亮晶晶,凝住了,苗苗举着,一路没舍得舔。
老头收摊前又多送了她一小坨糖稀,捏成个圆球,说持剑小人得有个伴。苗苗郑重道了谢,把圆球也插在竹签上,两个并着举,走一路看一路。年里的巷子,家家门口贴着新联,红纸边角让风掀起来,哗啦哗啦。
苗苗举着糖人走在前头,我走在后头。走到武馆门口,她忽然站住了,糖人停在半空。
「哥,」她指着门里,「你什么时候进去的?」
门里站着一个人。
我的个子,我的衣裳,我的站姿,连左肩微微前倾的旧习惯都一模一样。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进门里,长长一条。
「我没进来。」我说,同时掌心的血疤烫起来,像被针扎了一下。
【武道推演,警告,门内目标,非人。灰气拟形,拟形精度,百分之九十七。】
【拟形来源,三十年观察样本。它观察你,不止一年。】
百分之九十七的我。差的那百分之三在哪……我扫了一眼,找到了。门里那个我的影子,站在门口的日光里,影子边缘微微发虚,像用淡墨描的,风一吹就要散。真影子压在地上,边是齐的。
我没喊。喊了,苗苗先乱。
我先把呼吸压平。掌心的血疤一跳一跳,系统在眼尾追着弹字,我一行都没细看。门口那片日光里,两个影子叠在一处,一个实,一个虚。苗苗的手还攥着我衣角,指头是暖的,我不能让这只手先抖起来。
「苗苗,」我把声音放平,「糖人给哥拿着,哥考考你。」
我接过糖人,竹签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让她退到廊柱的阴影里,我才冲门里那个我走过去。一步,两步,走到三步开外,停住。石阶被日头晒得暖,踩上去微微发烫。
「进来干什么?」我问。
它也问,「进来干什么?」
我们俩同时开口,声音一模一样,连尾音那点沙都像。
那一瞬,我后颈的汗唰一下出来了。自己听自己的声音,隔着一层骨头,本就闷;可这两道声撞在一处,分不出哪道先起,哪道后落。我把牙关咬了咬,没让第二句话跟着出口。
院子里孩子们围过来看热闹,不知谁喊了声两个陆馆主。阿筝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剑穗被震得直晃;阿炭的针在袖口闪了一下,没出袖。
「你猜我怎么发现的?」我说,「你的影子虚了边。拟形的技术再好,影子骗不了日头。」
门里那个我笑了。
这一笑,拟形崩了一角。笑纹的走向不对,嘴角先扯,眼角没跟着动,整张脸像糊歪的纸。它学我的脸学了三十年,可它没跟我笑过。它收集了我皱眉、发怒、发狠、握剑的样子,唯独没收集我笑。那些它都见得着,笑它见不着。
它把这一角补了两回,越补越歪。日头底下,那张脸像一张浸了水又晾干的纸,绷着,展不平。
「陆沉,」它开口,声音还是我的,话却换了个人说的,「我数过你的推演。你的胜算评估,从入行的百分之十二,到祠堂的百分之十一,再到当铺巷的不足四成,你有没有发现,你的胜算,越来越像赌?」
「推演走到尽头,靠的是舍。」我说,「我爸教的。」
「那你算过没有,」它慢慢往前走了一步,日光下,它的影子虚得厉害,像水里的倒影被搅了,「你的舍,舍到最后,还剩什么……武神门槛,苗苗的血,你自己的命。三样,你哪一样舍得下?」
「都舍得下。」
「骗人。」它笑了,这一回笑纹对了,学得真快,「你舍得下门槛,舍不得苗苗。你舍得下命,舍不得这满城的账。陆沉,你的推演是拿人当筹码算的,人越攒越多,你的筹码就越重。哪天筹码一撤,你的账本一页都翻不动。」
我盯着它。满院的日头,满院的孩子,它站在我的脸里头,把我的账一笔一笔念给我听。念得都对,可念的人不对。
我没接它的话。有些账,自己心里搁着就行,摊开让一张假脸念一遍,念得再准也变了味。它等着我辩,我偏不辩。院里那盏红灯笼让风转了半圈,穗子扫过门框,沙沙一声。
它说完这一句,满院的孩子忽然不闹了。没人吓他们。是阿炭吹了哨。一长两短,尖得干脆。民防队从四面八方围拢,陈坦带人封了巷口,白荻的城卫恰好巡到街面,脚步咔咔地响,一层一层压过来。放的三天假,人一个没少。
它往四下看了一圈。巷口封了,墙头站着人,连屋檐上都趴着两个半大孩子,手里攥着铜哨。它拟的是我,可这满院的人认了我半年,谁站得对、谁站得歪,一眼就分得出。一院子的眼睛,它撑不住。
它看看四周,忽然说,「你连孩子们放假的日子,都排了岗。」
「那岗,我没排。」我说,「是他们自愿的。你以为你试探出来的是我的软肋,你试探出来的是我的家底。」
它站了一会儿,忽然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像一撮烟被风拿走,连影子都没剩下。石阶上只留着一小片日头,方才它站过的地方,暖还是暖的。
阿筝这才把剑松开,手心一道红印,是剑柄勒的。阿炭收了针,把那三根针一根根收回袖里。围拢的人没散,只往后退了半步,眼睛还盯着门口。我站在原地,把方才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院子里静了静,孩子们又闹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苗苗从廊柱后头出来,从我手里接过糖人,舔了一口,忽然说。
「哥,它方才说的那些话,我听懂了……」
「你懂什么了?」
「它说你的筹码越攒越重。」苗苗又舔一口,糖稀沾在嘴角,「它是想说,哪天它把我抓走,你就完了。对不对?」
我没说话。这孩子懂的东西,越来越让我心惊。
半年前她还躺在重症监护室,连睁眼都要攒力气。如今她举着糖人,把一套筹码账拆给我听,拆得比我干净。我拿手背碰了碰她额头,不烧,温的。
「那它算错了。」苗苗咬掉糖人的脑袋,很干脆,咔嚓一声,「它以为筹码是死的,摆在桌上等它拿。可我活生生一个人,摆不到桌上去。它抓我,我就咬它。它拿我威胁你,我就冲它喊,我哥的推演,从来只算怎么让我安全,从没算过怎么拿我赢。这两本账,差着一座山呢。」
她把糖人杆咬得咔嚓响,扭头跑了,辫梢的红线一甩一甩。跑两步又回头。
「哥,它下一回变你的脸,你就对它笑。它没收集过你的笑,它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