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晴。雪后头一个大太阳天,晒得檐角的冰棱滴答往下掉水珠子。
辰时三刻。武馆的钟还没响。老周的手按在钟绳上,绳上的麻刺扎进掌心,说时辰不到。我带小队七人先行赴林家祠堂。我、阿筝、陈枭、白荻,外加民防队三十人在三条街外候着。阿炭站在我左边,七成劲的手,三根针攥得手心出汗。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周没动,手按着绳,像按着一道还没到时辰的闸。
一路上街面安静得反常。雪扫到墙根,铺子半掩着门,有人从门缝里看我们,看一眼就把门合上,木板吱呀。风里飘着一股甜腻的香灰味,越往城南越浓,呛鼻子。
林家祠堂在城南旧巷深处。青砖大宅,门口两尊石兽被香火熏了百年,鼻子都黑了。我们到的时候,长老会七位长老已在祠堂前摆开仪仗。红毯铺地,香案高设,做得像办喜事。丹墀下站着两排族人,一律新衣,袖口熨得笔挺。
大长老林崇见了我们,脸上的笑纹一丝没乱。他拱了拱手,声音暖得像刚沏的茶,「陆馆主赏脸,林家蓬荜生辉。今日是我林家续契的大日子,外姓人不便观礼,还请……」
「监契文书在此。」白荻把联名信举起来,纸角被风吹得哗啦响,「林家倒戈三十九人联名,请陆家武馆监契。大长老要赶我们走,先跟三十九位族人解释。」
林崇的笑僵了半息。就这半息,我的推演抓住了三样东西。
【武道推演,祠堂前仪仗六十四人,其中二十二人血脉异常,契卒。】
【祠堂内,供桌方位有阵法波动,阵型为引血归仓。】
【香案上的香,灰水泡过的。与刺客窝棚同源。】
我把三条推演压在心里,脸上不动。来的路上我就知道有伏。它把三十一个契卒摆出来二十二个,剩下的九个,必然在内堂守地窖。香灰味一路飘到巷口,是给我闻的,也是给契卒闻的。
我拿余光把丹墀东侧扫了一遍。六十四人里,二十二个契卒,剩下四十二个是活族人,方才笑得和气,眼下眼皮一翻就能泛灰。香案上那炷香,灰水泡过,甜里带一股捂久了的霉,跟刺客窝棚里搜出来的一个味。它把引血归仓的阵摆在供桌底下,摆得明明白白,倒像怕我看不见。
阿炭站在我左边,呼吸放得很轻。七成劲的手垂着,三根针夹在指缝,针尾朝下,一寸没露。他没看我,眼睛盯着香案后头那扇偏房的窗。这是路上说好的,他管人,我管势。白荻在我右后半步,联名信还举着,纸角让风掀得哗啦,手腕早酸了,没放下来。陈枭把外袍的带子解开又系上,系了两回,指节捏得咯咯响。
我把剑柄往掌心里挪了挪。掌心血疤还没烫,凉着,这倒好,凉着才看得清。
「观礼可以。」我说,靴底踩在雪上,咯吱一声,「按你们的老规矩,外姓监契站在丹墀东侧。我们站这儿,一步不进。」
林崇盯着我看了三秒,挥袖开祭。袖风扫过我脸,带起一阵冷香。
祭礼冗长。我站在丹墀东侧,冷眼看着。铜磬一声一声敲,嗡嗡地撞在石壁上,回音绕着院子转。族婆唱礼,唱一句,众人拜一次,衣料窸窣。林筝被两个族婆押着站在香案前,十四岁的姑娘,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大红衣裳,袖子长出一截,脸白得像窗纸。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找到林烨。林烨被圈在祠堂偏房的窗后,隔着一层窗纸。窗纸让日头照得半透,他的影子一动不动。
林筝的眼泪掉下来,没出声。泪珠子砸在红毯上,洇出两个小圆点,很快就干了。
吉时到。大长老林崇捧出契书正本,供上香案,转身取火。按仪程,此刻他要焚香告祖,请祖上来客受供。香点燃的一瞬,变故骤起。
祠堂里没动静。外头先炸了。
三声哨响,一长两短,是民防队的暗号。北面巷口,来人了。
我扭头看。北面巷口黑压压一片,全是灰,凝成队列往里漫,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十个人,城卫制服,武协徽章,连脸都是熟的。队列齐整,靴子起落一个点,踏在雪上却没声。
「那是城卫的赵队副!」白荻失声,嗓子劈了,「三天前他还跟我对过防务……」
【武道推演,来者二十人,全部为附体,附体深百分之百。城卫武协今晨点卯,缺员名单核验,无缺员。】
【结论,城卫今晨点卯无缺员。这二十个,是照着城卫的人捏出来的。】
它学我藏的,也学我教的。它把北关那个装死的洞里的存货全倒出来了,捏了二十个城卫,大摇大摆走官道。满城百姓看见城卫列队,只会让路。官道一让,祠堂外头就空了。
「都别动!」我大喝一声,嗓子震得喉咙发疼,「城卫是假的!看脚,城卫冬巡,靴底钉铁掌防滑!雪地上没有铁掌印!」
满街的百姓听到这一嗓子,往两边闪开的动作顿住了。有人低头看雪,看那二十个城卫走过来的雪地上,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雪面平得像刚擀过的面。有个卖炭的老汉把手里的筐搁下,筐底咔地磕在石上,人愣在原地。
「喊出来!」陈枭也反应过来,扯开嗓子,吼得青筋暴起,「没脚印的城卫是假的,都进铺子,关门!」
满街的门板一块一块砸下来。咣。咣。咣。木轴吱呀叫,板子拍在门槛上,闷响连成一片。半条街眨眼封死,只剩雪地里那二十道没影子的队列,还在往前挪。
「好一套配合。」大长老林崇的笑声从我背后传来,冷得像换了个人,「陆馆主,你猜错了。它捏那二十个城卫,摆出来给满街人看。百姓一见城卫列队就避,路一空,祠堂外头就没人了。今天这祠堂里,进来的出不去,外头的进不来。你带来的监契文书,救不了林筝。」
他一挥袖。
祠堂大门轰然关闭。门栓咔嚓落锁。两侧的族人齐齐变脸,之前还站在我们这边的、面目和善的族人,眼皮一翻,眼白泛灰,站姿也变了,脚跟一并,齐得像一个人。
二十二人契卒,加上闭门反水的族人,祠堂前院子里,眨眼间只剩我们四个活人。红毯还铺着,香案还高设着,四周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
林筝被族婆按着跪在香案前,火已经递到契书边上了。火苗舔着纸角,噗地一下,烧起一小片。
我拔剑,掌心血疤烧起来,烫得像贴着一块炭。
【武道推演,院内敌方六十四,己方四。胜算评估……】
系统的数字跳出来,我看了,笑了。
「怎么,」林崇眯起眼,皱纹挤成一堆,「算出没有胜算?」
「不。」我说,剑尖在日光下反着光,「算出来了。百分之十一,比我从井里捞赵大力那次,还高一成。」
风穿过祠堂的门缝,呜呜地响。四个活人,六十四个敌人。香灰的甜味还在鼻子里绕。我攥紧剑柄,听见阿筝的封喉剑在鞘里铮地一声轻鸣,阿炭那三根针在指间轻轻一转,嗒。
巷子外头,民防队的哨声又响了一声,一长两短,远远的,像在问,里头怎样了。
我没回哨。我先得把林筝,从火边上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