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说去学我藏的,第三天就动手了。
我守着医院守了两夜。苗苗那间病房在三层最里头,窗外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槐,枝影映在玻璃上,一动我就醒。系统我调成不闭眼,眼尾挂一行渗透率,百分之四,一夜没动。护士夜里来换过两回药,推车轮子咕噜咕噜碾过走廊,我每回都跟到门口看一眼。第三夜我刚合眼,武馆方向先来了信。
它没去医院。绕开苗苗,冲武馆来了。
那天我带陈枭去城卫对冬防演练的图纸。图纸摊了半张桌,四条街、十一个巷口,白荻拿朱笔一个一个圈,圈到日头偏西才收。武馆里只留阿炭带四个民防学员守夜课,苗苗在里间描字帖,笔尖压得沙沙响,一张纸描完,摞在窗台边角上。
它派来的是三个活人。生面孔,说是外地来的武师,想报名夜课。阿炭照规矩接待,三查都过了。会眨眼,他让三人轮流盯着廊下那盏灯数到十,眼皮一合一分,节奏不乱。影子齐全,日头斜着照进院,青砖上三道影子,长短都对得上人。凑近了身上没灰味,只有一点皂角和旅途的汗。说话带北边口音,问一句答一句,不多嘴。推演上,这三个人的档案干干净净,一行异常都没有。
干干净净,干净得过了头。事后我才把这一层想通。系统给的无异常,是它拿三十一个契卒的血脉,把这三个活人身上本该有的异样,一层一层压平了。压得比真人还真。我教它查眨眼、查影子、查灰味,它反过来教了我一回,拿三十一个死不透的人,喂出三个查不出来的正常。
三个武师进院半个时辰,看课,问话,递茶,样样得体。有一个蹲在台阶边,看夜课的孩子唱三查口诀,还跟着点头。有一个替灶间添了把柴,火苗噼啪响,他拿火钳把柴架稳,手法熟得像自家人。阿炭没起疑,我也没在,推演隔着三条街,只给我报了个平安。
变故起在上香。武馆后堂供着我爹妈的牌位,阿炭每天酉时上香,雷打不动。香炉是旧铜的,炉耳磨得发亮。他双手端着往后堂走,刚跨过门槛,三个人同时动的手。
一动就是杀招,直奔心口,没半点切磋的架子。
阿炭的反应救了他的命。族里练了十几年细脉针,针快,人更快,他连头都没回,三针逆着出手,针尾朝后,钉翻了左手那个。香炉脱手,咣地磕在砖上,香灰扬起一小团。阿筝听见声响,剑从廊下横扫,逼退第二个,剑风把香灰切开一道。第三个,那个一直笑呵呵递茶的,抬臂挡住阿筝的剑,反手一掌,结结实实拍在阿炭背心。
细脉针一脉的功夫,全在前胸后背那条脉上。那一掌,正拍在脉根。
我赶回来的时候,巷口的哨还在响,一长两短。我推开院门,靴底在雪上打了个滑,扶住门框才站住。阿炭躺在后堂门槛上,脸白得像窗纸,一口血涌上来,涌到一半,停了。他自己咬着牙,拿一根针封了舌下穴,把那口血硬咽回去,人就晕了过去。门槛上洇了一小片暗红,香灰撒了半地,混着血,结成暗褐的渣。
我抱起他,他轻得吓人。手里还攥着三根针,攥得死紧,指节发白,掰都掰不开。针尖从指缝里露出来,细,亮,一根没折。
卜叔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药箱搁在门槛边,他洗了手,坐到床沿搭脉,手指在腕上挪了三回,一寸一寸往里按。很久没说话。久到苗苗在外间哭出了声,一声一声,压着嗓子,怕吵着里头。
「脉根裂了三成。」卜叔最后开口,「往后的针,捏不住了。」
满屋子静。灶上药罐咕嘟了一声,谁都没动。阿炭的针,是他在族里吐着血练出来的,是被除名那天唯一带出来的东西,是针哥这个外号的根。夜课的孩子给他起的名,喊了半年。
「能接吗?」我问。
「接得上,长不回原样。」卜叔说,「他的手,往后最多使七成劲。接的时候疼,醒了更疼。」
我说好,把人抬到里间最好的屋子,请了专人守夜,炭盆挪到床脚,别让冻着。苗苗抱着自己的字帖站在门边,纸角捏皱了一片。
卜叔临走拉住我,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得凑近才听得清。
「陆沉,那三个人有来路。我一路跟过来的味儿……是他们出城之前,在什么地方泡过灰水。人还活着,血里下了契。你审出来也没用,他们自己做不了主,问急了,人当场就空了。」
「我知道。」我说,「卜叔,它换打法了。附不动的人,它拿契拿。」
「所以你要想清楚一件事。」卜叔看着我,眼皮垂着,药箱带子在他手里绞了一圈,「它下一步要拿契的,就是你身边血脉最近的人。你守了医院两夜,它偏不来,这一层,你自己琢磨。」
我送卜叔出门,回来进里间。阿炭还没醒,呼吸浅,一下,一下。苗苗守在床边,哭完了一轮,正拿热毛巾给他擦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擦到指缝里的针痕,手顿了一下。
「哥,」她头也不抬,「针哥的手,我能治。」
「你能治什么?」
「卜爷爷说的,脉根裂了三成,七成还在。」她把毛巾拧干,水珠滴回盆里,滴答,「血是认血的。我血里那东西,哥,你忘了?灰气最馋的就是它……我把我的血,喂它三滴,灰气来了,我勾着它,它一进我的血,我就能看清它的契扎在哪儿。扎在哪根脉上,扎了多深,我都看得见。」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行。」
「哥,」苗苗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声音却稳,「你先别急着说不行。听我说完,我不拿命换。就三滴,滴在他脉根上。灰气进来,我看见它的契,你就知道怎么破。破完,卜爷爷用药把灰气逼出去,一滴不剩。我算过分寸的。」
「谁告诉你可以这么用血的?」
「没人告诉我。」她说,「我自己想的。哥,这半年你天天教我们算,我天天听,趴在窗口听。我算过了。针哥要是针捏不住了,下一个出任务替你挡在前头的,就是我。我拿三滴血,换一个能挡在前头的人,这买卖,划算。」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这孩子十岁。她算的账,跟我的系统一个路数,先算己,后算人。手腕还攥在我掌心里,细得像一截竹枝,可那笔账算得比我狠。我教出去的算法,头一回掉过头来,对准了我自己。
「你先算算我。」我最后说,「苗苗,你喂三滴血,万一灰气进来不走了呢?万一它认出你的血,正好顺着这三滴,把你那道门再推开一分呢?那道门,我拿三十天守到百分之四,你一递,它认了路。」
苗苗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阿炭摊开的手,看了很久。眼泪掉在被子上,一颗,一颗,洇成小小的圆点,慢慢连成一片。
「那……那就不喂了。」她说,「哥,我听你的。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针哥的手治不好了,你教他新的。」她抬起头,「别让他的针,就这么白练了。」
我点头,说好,教他新的。苗苗把毛巾搭回盆沿,没再哭,拿袖口把眼角按了按。
我蹲下去,把阿炭攥着的那三根针,一根一根掰开。他指头僵,掰到最后一根,针尾在掌心划了道细口,渗出一线血珠,我没擦。针收进我袖里,没还回去。卜叔说的七成劲,得配一套新使法,借力,不打力,这套法子,天亮前得落在纸上。里间药罐还咕嘟着,更鼓从街那头过来,咚,咚,咚。阿炭还没醒。他手里空了,摊在被子外头,五指微微蜷着,像还在等那三根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