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防队练到第九天,出了件好事。好事大到不办一场擂台,压不住。
那天霜重。八十号人跺脚,咚,咚,鞋底把薄冰踩出白茬。呵气一团团往上飘。我拎着铜锣站在台边,刚敲过第三遍,铛,铛,白荻就踩着碎冰从侧门进来了。她捏着武协帖子,红纸边角被风掀得哗啦响,往我怀里一塞,才开口。
「没人去武协讨这块牌子。」她压低声音,「几位老爷子关起门商量了一晚,自己定的。城东武协年年腊月办安冬擂,各馆各堂出人打友谊赛,场租武协出,门票捐孤老院,往年走个过场。今年变了。主擂那块牌子,挂给了废脉小队。」
我翻帖子。红纸底下一行小楷,写的是,人心需要个底。指腹蹭过去,纸面起毛,墨没吃透。
「他们说,今年南城不太平。」白荻拢了拢袖子,指尖冻得发红,「夜里那几桩事……巷子里的,矿口那头的,传得杂。几位老爷子说,城卫封得住路,封不住人心。废脉小队这半年在民间做的,夜课,人墙,北巷那一晚,他们一样没落。」
擂台定在腊月初十,武协大校场。消息贴出去当天,头一日四十九张票就抢空了。第二天一早,门口排出半条街,黄牛揣着票在人缝里钻,五块一张,喊得嗓子劈了。
老周怕人多生乱,把民防队拉到八十人,灰布褂子,袖口一个守字,散在校场四面,两人一岗,眼睛只往人堆里扫。陈枭的断江拳馆来了三十人,往东看台底下一坐,长凳腿压得咯吱响。晌午前林烨托人送来一句话,纸条折成方胜,没落款,林家矿上倒戈的管事,集体到场。
三千人的声浪慢慢涨起来。炭盆沿四角摆开,火星子噼啪蹦。铜锣再响,铛,场子静了。
开场第一场,阿筝。
对手是城东铁背蛟武馆的教头,四品,练横练的。上台几步,木板踩得咚咚闷响。腱子肉把褂子撑得绷紧,青筋盘着,像老树根。他低头打量阿筝,见她瘦小,又听说是哑巴,便笑了一下,起手式收了半分,明摆着让三分。
阿筝不吃让。
她没抱拳,也没退。封喉剑出鞘,铮,一道白光贴着鞘口抽出来。剑背起手就是分身三拍。肩,肘,膝,三下,一下比一下短,拍得干净利落。头一下落在肩井,肩膀一沉。第二下磕在肘弯,小臂麻了半边。第三下擦过膝外侧,腿一软,单膝险些点地。横练的筋骨扛得住这三拍,皮肉不红不肿。扛不住的是拍完之后那半息。麻劲顺着剑背那股巧劲往里钻,像细针顺着骨缝游,到肩胛卡住了。
教头右臂抬到胸口,停住。再抬,还是停住。他张了张嘴,没喊疼,先笑了。
全场静了一瞬,跟着炸了。叫好声从西看台滚到东看台,咚咚砸耳朵。教头拿左手托住右拳,认输认得比谁都响,「剑姐姐!受我一拜!」
夜课那群孩子先跟着喊,很快卷成一片。剑姐姐三个字,从巷子里的夜课,一路喊进了武协的大校场。
第二场,阿炭。
对上灵材行万掌柜的儿子,万小开,五品。一杆灵银枪,枪杆真是银子打的,日头一照,晃得前排人眯眼。枪缨红,抖开来像一簇火。万小开出枪又快又花,枪尖绕出一圈圈银环,彩声跟着一圈一圈起。
阿炭不接他的枪。三根细脉针夹在指缝里,人绕着枪走,脚步碎,嗒,嗒,嗒,不快,也不乱。起先看客看不懂,有人嚷嚷,说这小子躲什么。看到第七招,场子渐渐没了声。懂了。阿炭每绕一步,就在那杆枪下一句必经的路上落一针,针尾朝天,细得几乎看不见,密得像在青砖上下了一路钉。
万小开的枪每递出去一次,枪杆就磕上一根针,铛,劲力泄一分。再递,再磕,再泄。到第十二次,枪举到一半,抖了。红缨跟着簌簌晃,怎么也稳不住。
「我的枪……」万小开忽然收势跳出战圈,哭丧着脸,「怎么越打越沉?」
没人答他。针哥落针,封的是枪要走的那条路。人没碰着,势先断了。这一场没分胜负,全场却给阿炭叫了最长的一串彩,长到铜锣敲了两下才压下去。
第三场是我压轴。
武协安排的对手,满场没几个人猜到。是陈枭。
他上台,把外袍一脱,扔给台下弟子,衣带扫过木栏,啪嗒。「安冬擂的规矩,压轴必须见真章。」他活动着腕子,「陆沉,上回我求败,你收了手。今天满场三千人看着,你再收手,我撕了你的民防铜牌。」
我笑了,拔剑。
这一场是真打。三个多月没见,陈枭把自己重铸了一遍。第七式改了,左肋那处老空门补上了,补得聪明,拿断江拳第八式倒卷回来护肋,卷得又沉又圆。我剑尖才递到他胸前,他肩膀一沉,第八式已经卷到肋下,严丝合缝。
推演全开。
【武道推演,对手战力评估……较上次提升百分之十九。拳路七式环环相扣,无显性空门。】
【推演提示,隐性空门一处。其第八式倒卷护肋时,右足足跟离地零点三寸,重心后浮。连续三式之后,第四式衔接迟滞零点二秒。】
没有显性空门,就造一个。
我拿剑背喂了他三式。头一式走高,逼他抬肩。第二式压低,逼他沉肘。第三式卖个破绽,剑尖往外偏了半寸,露出左胸。果然,他一沉肩,第八式倒卷回来护肋。第四式接上的那一瞬,我人已经贴进去了。不进中门,闪到他右足外侧,剑鞘往下一戳,点在他足跟后一寸的地面上。没往人身上招呼。点的是地。
咔。
青砖被鞘尾磕出一道白印。他重心本就浮着,这一下借不上力,往后错了半步。就半步。陈枭一滞,我的剑尖已经停在他喉前三寸,稳得没晃一下。
满场静了三秒,跟着是雷一样的彩声,四面一齐砸下来,震得旗绳嗡嗡抖。陈枭收拳,抱着拳大笑,「零点二秒!陆沉,你这双眼睛,把人打成了一本账!」
下台的时候,看台那边忽然站起一片人,往前排涌。是夜课那条巷子的街坊,老的少的,四十多个,举着一面旗。红布,苗苗带着孩子们一针一针缝的,三个大字墨还没全吃进布里。
人字墙。
老周接过旗,两步走到台中央,双手一抖,哗啦,红布朝三千人铺开。他话不多。「武协的诸位,南城的诸位,都往四下里看一眼。这一圈灰褂子,八十个,袖口都绣着同一个字。墙上没砌一块砖,全站着人。人散了,墙才塌。」
底下静了一息。跟着,八十件灰褂子一齐把袖口抬起来。守字朝着看台,密密一片。
散场清点。门票加武协的捐赠,孤老院收了六百四十块。武馆账上,主擂谢仪四百块,压在账本底下。
我把四百记进账本,笔尖顿了顿,分成两笔。二百补民防的铜牌钱。二百另起一行。
「卜叔的药钱。」我跟老周说,「苗苗说的那个窗口,我打算照她的话办。先守城,后渡血。城先立住了,渡血那一步才敢往下走。」
老周嗯了一声,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他忽然抬头。「沉子,明天腊月十一。」
「怎么?」
「三十年前的明天,你妈从恒昌号后门走的。」老周把烟锅别回腰上,声音放得很慢,「何胖子说他父亲记过一行批注,批注后头还压着半句,让虫蛀了……他父亲念过那半句,他小时候听了一耳朵,记到这会儿。你妈临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库房方向。」
「看了什么?」
「他父亲也这么问。」老周磕了磕烟锅,「你妈说,库房那面牌子会凉。凉到哪天,她儿子就到哪天了。」
我低头翻账本。头一页,开始练武那天,我拿铅笔画过一道,血疤头一回发烫那天,又画过一道,两道挨着。指头压着往回数,从三十年前那个腊月十一数起,一年一年捋到今天这一页。
一年不差。一天不差。
墨还没干,二百那两个字被我指腹蹭得有点花。校场那头,收旗的绳子还没解,红布挂了一夜,让风顶得啪嗒啪嗒拍栏杆。老周走到门口,回过头,没说话,等我先开口。明天腊月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