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枭是揣着一张战书来的,走的时候,留下的是一张入伙的名单。
事情起在大比之后。他那座道场在城东,拿过三年榜首,门前的石狮子被人摸得发亮。如今门庭冷落,院子里落的叶没人扫,风一过,哗啦,卷到台阶上堆着。废脉夺冠的风声太响,学员退了大半。他派人来武馆下战书,说要在演武场公开打一场,把丢掉的名声拿回来。战书是张洒金笺,字写得硬,末尾按了道场的朱印。
我应了。公开打,就在武馆,收门票,门票钱一半给城卫的安民账。
老周起先不同意,说馆里正忙,摆什么擂台。我说,他要的是个交代,满城人看着,才给得起。再说门票钱进安民账,城卫那边也乐意。老周嘀咕两句,转头去借条凳,挨家挨户借,借到天黑,院里摞了三十条,长长短短,颜色都不一样。阿炭拿墨在每条凳腿上编了号,忙得满头汗。
打的那天,演武场坐满了。条凳从院里一直摆到墙根,后排的人踮着脚,嗡嗡的说话声压不住。门票收了满满一匣,铜钱叮当,阿炭蹲在门口数了两遍。陈枭憋了半年,一上场就动了真格。他那路断江拳,拳出如劈江,呼,一拳带得空气发闷,三招之内就要分生死。
我开推演。
武道推演。对手状态……盛怒。怒则露空档,其拳路第七式后必接左侧补步,补步时左肋空门开启零点六秒。
胜算评估,百分之七十一。
七成,能打。可我打到第五招就收了手。
第五招上,我推演到他的心跳,急,却不乱。寻仇的人,心跳是散的,一下重一下轻。他这般齐整,是来求败的。一个求名的人,要的是一个交代,胜负反倒排在后头。
头三招他压得很猛,拳风擦着我耳根过去,呼,带起一撮头发。我按推演侧身,让过第二式,剑背在他腕上点了一下,没使劲。第四式他换了口气,脚下补步已经起了个头,左肋那道空门,果然开了半息。那半息够我递一剑。我握着剑,没递。
我跳出战圈,收剑,剑锋归鞘,铮。
不打?满场哗然,嗡地一下炸开。陈枭的拳停在半空,拳面还绷着,脸涨得通红。陆沉,你看不起我?
我看不起的是这场架。我说。陈枭,你要的名声,半年前大比决赛那天,我已经还给你了。那一局你我平手,是我要的平,你心里清楚。你要真想拿回名声,今天该做的是回道场,把你那路断江拳的第七式改了。你那补步,左肋空了半年,全南城的行家都看见了,就你自己看不见。
满场静了。风把院里的叶卷起来,沙沙,又落下。
条凳上没人出声,前排有个老者把手里的茶碗搁下,叮,碗底磕在凳面上,格外清脆。陈枭站在场子中央,拳还握着,指节一格一格松开。他没看我,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补步时总要慢半拍的左脚,看了很久。
陈枭的拳慢慢收回去。他在场子中间站了很久,胸口一起一伏,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第七式的问题?
推演。我没瞒他。我的武功能算万物。你的拳在我眼里,是有账目的,一式一式,都记着数。
算得出来,为什么不当场赢我?赢了,废脉的名声更响。
因为名声不该赢在一个被怒气填满的人身上。我说。陈枭,我缺人。西郊矿口底下聚着的那个东西,比你我俩人加起来大百倍。你要真有力气没处使,跟我打十场,不如跟我守一夜。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大笑三声,哈,哈,哈,笑得院里的人都愣了。抬手,嘶啦,那张洒金战书被他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纸屑攥在掌心,往地上一撒。
三年榜首,输给一个废脉,我一直当是耻辱。他说。今天才明白,绊住我的是自己那口气。陆沉,道场的牌子我不摘,但我的拳,往后先给你用三天。
从那天起,陈枭天天来武馆报到,天不亮就到,站在演武场边看我们练换位,看得比谁都认真。他带来一样我没想到的东西。名单。
道场退学的那八十多个学员,我一家一家回访过。他把名单摊在堂屋桌上,纸边卷着,好几处被雨水洇过。四十七个,愿意来。他们肯来,多半是听了巷子里夜课的口诀,家里老人孩子都在学三查,知道武馆如今干的是什么。
四十七个。我看着名单,又看系统。
武道推演。新增人手四十七人,经粗筛后可用战力……三十一人。其中六人有实战经验,十二人有武籍,十三人为普通体术基础。
推演提示。单纯战力不足。建议,不编入战斗序列,编入民防序列。守城之战,民防之重,不下于阵战。
陈枭。我说。这四十七个人,我有一个用法,跟你想的不一样。
你说。
不练打。我说。练三查,练报数,练撤离,练一栋楼一栋楼的疏散路线。西郊真打起来,武者守墙,这四十七个守的,是墙后头的十万人。
陈枭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咚,咚,点了头。我练了二十年拳,一直以为拳头是武。
拳头是武。我说。让十万人能睡踏实觉,也是。
他把名单又往我这边推了推,指头压着一个名字。这个,原来在道场管库房,账目最清,疏散的路线让他画正好。那个,腿脚快,巷子里哪条道能抄近,他闭着眼都摸得着。他一个一个点过去,四十七个人,谁适合干什么,早在他心里排好了。我听着,才明白这张名单,是他一家一家走出来的,四十七个名字,后头都跟着一扇敲过的门。
名单收下的当晚,陈枭在武馆住下了。半夜我起来查封印,路过客房,看见他屋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他伏案的影子,笔尖划纸,沙沙,一笔一划,给名单上每一个人写条子,约他们明天来武馆领民防的铜牌。写一张,吹一吹墨,摞到一边。
铜牌是我让贾珂去定做的,一百面,正面一个守字,背面打了编号,摞在匣子里,叮当碰着响。
贾珂问过我,定多少面。我想了想,说一百。他没多问,照数办了。铜牌沉,压手,翻过来那个守字,笔画刻得深,指腹划过去,一道一道硌着。我那晚把匣子掀开看过一回,牌子摞得整整齐齐,最上头那面,编号是壹。
我下到地库,摸着封印上候彼那道刻痕,冰的。它聚兵,要打的是一座城。可它不知道,它等着打下来的这座城,从武馆的堂屋到巷口的夜课,从城卫的老桩子到恒昌号的柜台,从四十七个退学的学员到一个撕了战书的榜首,每一块砖,都被人重新码过一遍。码砖的人里,有废脉,有哑巴,有被除名的,有被退婚的,有被赶下榜首的。全是它从前挑剩下的。
回屋的时候,客房的灯还亮着,沙沙声没停。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他写条子写得慢,一笔一划,像怕哪个名字写歪了,对不住人家。窗纸上那点光昏黄,稳稳的,一夜没晃。演武场那头,值夜的阿炭敲了两下剑鞘,一长,两短,报了个平安,声音穿院子过来,很轻。桌上摊着那张名单,四十七个名字。贾珂定的铜牌,一百面。
多出来的五十三面,我数了两遍。留给谁,我还没跟陈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