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叔是雪停后的第三天来的。
他进门不用人引,拐杖点着地,笃,笃,一路点到苗苗房门口,比我还熟。门是虚掩的,他用拐杖头一挑,吱呀,自己进去了。苗苗已经管他叫卜爷爷,他就爱听这个,每回来都带东西。上回是一包炒南瓜子,苗苗分了我半把,嗑得咔咔响。这回是两条晒干的鱼,用草绳拴着,鱼鳞在日头下泛银。他说是河边新捞的,给小丫头熬汤下奶……呸,下火。说到一半自己啐了一口,改了口,苗苗在床上笑得直咳。
我给苗苗搭脉。不用系统我也摸得出来,这半年天天摸,她那脉的跳法,我闭着眼都认得。指腹搭上去,先是一跳,跟着一停,停得比往常长。
我又换了个位置搭,换了三回,回回都停那么一下。这半年我摸出她的脉象,像认得自家人走路的脚步,快半拍慢半拍,闭着眼都分得清。今天这一停,生得很,像一队走惯了的脚步,忽然有人在中间绊了一下。我指腹没挪,等下一跳,等了比平常久,才等来。
不对。
渗透率多少?卜叔问。
六点三。我说。前天夜里它托梦之后,一直压不住。
这三个字我说得轻,尾音还是散在了屋里。苗苗在床上没吭声,被角被她攥得窸窣一响。我拿眼去瞄她的脸,眉眼平平的,像没听见,可攥被角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
卜叔没接这句。他把自己的手指也搭上去,搭在苗苗腕上,眉头越皱越紧,指头挪了挪位置,又挪回来。它早松了手,没再往里推。丫头,你最近做梦,还梦见那个大影子吗?
苗苗摇头。它不来了。它上回说要跟我玩猜地图,我说不玩,它就走了。后来就只梦见我娘,我娘也不说话,就是站在河对岸看我。她说得很慢,像怕把梦里那点影子说散了。
卜叔冲我抬抬下巴。我们到外间说话。
它停了手。卜叔坐下,端起我倒的热水,吹了吹,呼。别当它发了善心。灰气认血,血开门。它这会儿攒着劲有大用场,不肯在这丫头身上多费一分。可门还开着,等它哪天想起她,一推就进。
能关吗?
关不死。卜叔答得干脆。她血里那东西,是娘胎里带的,跟你血脉里那道疤,是一对。你娘当年封了你,埋了她,一手封,一手埋,算得清清楚楚。这两样,动一样,两样都动。
你是说……我血脉再进一阶,苗苗的血就跟着动?
不止。卜叔把拐杖靠在腿边,杖头抵着地,咚。丫头这病,往后只有两个走法。一是那东西死了,血里的东西没了主,慢慢枯。二是……
他没说下去。
二是什么?
二是有人替她把那门堵上。用什么堵?卜叔看着我,眼皮耷着,眼神却不糊。用主脉的血。陆沉,丫头是偏脉,你是主脉。主脉血过门,门自己就阖上了,一辈子不再开。
抽我的血?
抽不成。卜叔的声音沉下来。得让血过那道门。主脉血要过门,得把施术人的血脉力,整个儿渡过去一半。渡过去,你的武道就断一截。断在哪儿,说不准,可能是三品,可能是你刚摸着边的那道武神门槛。
屋里静了很久。外间传来苗苗熬鱼汤的响动,她在帮厨,砂锅咕嘟咕嘟,鱼下锅时滋啦一声,她跟着哼起夜课的口诀歌,调子跑得厉害,哼两句自己先笑了。
我盯着桌面那圈水痕,没说话。渡一半,三个字压在舌头上,比三十万那串数字还沉。卜叔也不催,端着热水一口一口吹,吹凉了才抿一点,杯沿在指间转了半圈。窗外化雪,檐下滴答,一滴,又一滴,把这份静拉得老长。我听见自己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紧。
我要是想清楚再说呢?我问。
想多久都行。卜叔站起来,拄着拐。那东西现在顾不上她,这是窗口。窗口一过,它要是回头再推她的门,那时候,渡一半也拦不住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陆沉,我再说一句你不爱听的。你这半年,推演越来越快,越来越准。快有快的坏处。你算得动别人,算不动你自己。这道题,别拿系统算。
他走了。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一路出了巷子,渐渐听不见。
我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他走。雪化了一半,巷子里的石板一块湿一块干,他拐杖点下去,专挑干的那块落,一步没打滑。这老头闭着眼都能把南城地底下的灰看个遍,走这条路,倒比谁都稳。我回身进屋,外间的热水还冒着一点白气,杯底沉着卜叔没喝完的半口。
我在外间坐到砂锅开。苗苗端着汤进来,两只手捧着碗,走得小心,汤还是洒了一路,滴答,滴答,最后稳稳当当把碗搁在我面前。
哥,你脸不好看。她说。我又生病了?
没有。我说。喝你的汤。
她乖乖坐下喝汤,喝了两口,忽然说。哥,卜爷爷的话我听见了。墙又没隔音。
我一抬头,她冲我笑。渡一半是吧?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脑子里已经算了四回了。她放下碗,很认真地看着我,两只手叠在桌沿上。哥,系统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
是入行第一天,系统激活时跳出来的那句。推演之要……先算己,后算人。
先算己,后算人。苗苗学着系统那股冷腔调念完,把碗里的鱼刺一根根拨到一边,叮,叮。你先算算你自己。你渡了血,武道断一截,拿什么守我?拿什么守这城?我血里的门是关上了,城门呢?哥,你的血,是要过两道门的。
鱼刺在碗边摆得整整齐齐,像在摆账。我记得入行那天,系统这行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退婚书,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如今被她拿这行字反过来问我,我才觉出它的分量。
我看着她。十岁的人,坐在椅子上,脚还够不着地,晃了一下。
这汤咸了。我说。
故意的。她把碗端起来,剩下的汤一口喝干,咕咚。咸的下火。哥,你想清楚,我不催你。可你要真想渡,就等打完西郊那仗再渡。先守城,后守我。我这条命是我娘拿命换的,她换我,是要我好好活。哥别再拿自己的命,来换我一回。
她洗了碗出去找阿筝练眨眼了,水龙头哗啦一阵,碗搁回架上,叮。我坐在那儿,面前一只空碗,碗底剩一圈盐花,白白的。
我把那只空碗端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看碗底,又放回原处。半勺盐,是她踮着脚从灶台够下来的,够的时候袖口蹭了灰,我瞧见了,没拦。她怕我夜里坐在账本前不睡,就往汤里多搁一勺,咸得我非得灌两碗水,灌完,人也就没法再熬了。这心思,她没写进那张自制武籍,可一笔一笔,全记着。
卜叔说别拿系统算。苗苗说我脑子里算了四回。
其实不止。我算了四百回。
可最后让我把笔落下的,是碗底那圈盐花。她连一碗汤都怕我上火。
我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先守城,后渡血。
写完,我把笔在砚台边舔了舔,墨还亮着。这一行底下,我没落日期。日期得等西郊那仗打完再补,补得上,才算数。苗苗在院里跟阿筝练眨眼,隔着窗,能听见她数数的声音,一,二,三,数到三,故意拖长,逗阿筝睁眼。
笔还没搁稳,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城卫的抄报,纸角被他攥皱了。他说,西郊矿口,昨夜又往下沉了半尺。
我把碗推开,起身去拿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