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恒昌号之前,老周说了一句话。借钱这事急不得,人家掌柜的看人比看账细。去之前,把自家兵练齐。他要是看见我这孙子辈的小队松松垮垮,利息都要多要三成。
于是整训三天。
三天里,武馆大门关着,门外贴了红纸,来送杂活的人隔着门缝问一句,被老周笑呵呵挡回去,说馆里修屋顶,过几天再来。院里反倒比平日热闹。天不亮就起,演武场的土被踩得发亮,木人桩上新添了几道剑背拍出来的印,一道压一道。阿炭嫌三天太短,说光听墙这一样,还能再练一个月。
武馆封馆三天,谢客。大门板上贴了张红纸,写着停业,墨还没干透。堂屋的门板卸下来,砰,拍在演武场墙上,钉了一张我画的图。南城地图,六个节点,一个死节点,用红绳连着,绳头在图上绕出七个结。风从院里过,红绳轻轻晃,图角被掀起来,我拿镇纸压住。
第一天练换位。
小队从前是各打各的。我开路推演,阿筝护左翼,阿炭封退路,看起来有分工,实际上散。打老棉纺厂那回就露了怯。它变我的脸那一下,阿炭的针慢了半息。半息,够灰气钻进人嘴里。
新规矩只有一条。谁挨着谁,谁就是对方的墙。
练法是我定的,土办法。两人一组,蒙上一只眼,啪,布条拍在脸上,在演武场里互相摸背。摸不着,就加练。阿筝跟阿炭一组,一个不会说话,一个话多,头半天净撞木人桩,咚,咚,额头上磕出两个红印。练到第二天,不用眼睛了,阿炭凭脚步声落点就知道阿筝在哪个方位,她脚尖一转,他手已经递过去。他管这叫听墙,得意得满院子嚷,说往后闭着眼也能给人递针。
我和老周一组。老周脚步沉,一步一个坑,我蒙着眼,光听那声咚就知道他往哪挪。练到后半晌,两个人背贴着背转了三圈,谁也没丢谁。汗把布条浸透了,贴在眼上,涩。
练到日头偏西,我让四个人卸了布条,睁着眼再走一遍。怪的是,睁着眼反倒不如蒙着顺。阿筝的剑往左一送,阿炭的针已经从她肘底下递过去了,两个人自己都愣了一下,对看一眼,笑了。老周蹲在台阶上磕烟锅,咔,说,这叫把对方长进身子里了。我听着,没接话,把这句记在心里。
第二天练报数。
跟灰气打交道,最怕静。静下来,人自己就先乱了。我定了报数规矩。任何场合,队长点数,全员应到,声音要大,报完各自再报一句我看的是哪儿。东墙,西窗,正门。乱起来的时候,一句报数,就是把散了的人心重新钉回桩子上。
头一遍报得七零八落,阿炭把西窗报成了东窗,自己先笑了场。我让重来。报到第七遍,四个人的声音叠到一处,整整齐齐,震得演武场墙上的图簌簌抖。
我又把规矩往细里拧了一道。报数不许拖腔,不许抢,谁那边先应了,旁边的人得等半息再接。乱起来最怕一窝蜂,人人都抢着出声,到头来谁也听不清谁。练到日头落,四个人在院里站成一排,我喊一,他们应到,喊东墙,应看的方位,声音齐得像一个人分了四张嘴。
练到第二天夜里,白荻来了,站在演武场外头看了半个时辰,棉袍上落了层霜,也没进来躲。末了进来只说了一句。城卫夜巡要是都能这么练,我少熬十年。
第三天练讲理。
这是我加的科目,所有人都觉得奇怪。练武馆里练讲理?阿炭把针袋往肩上一挎,探头问,陆哥,讲赢了能挡灰气?
我让每个人轮流站在堂屋中间,对着一屋子人,把一件事讲清楚。为什么三查有用,为什么不能追单独的影子,为什么巷子里听见有人喊你名字不能回头。讲不好,重来。
阿炭讲得好,他现在见人就能把怕给它当柴讲成一出戏,连比带划,讲到人往后缩,才收尾。阿筝不会说,她就演。她把不眨眼的人演得满堂小孩往后缩,眼一瞪,半天不眨,前排有个娃直接钻到桌子底下。从此三查第一条,孩子们记得比谁都死。
轮到阿筝讲。她站到堂屋中间,不开口,先冲一屋子人慢慢眨了一下眼,又定住,眼珠一动不动。前头刚钻过桌子的那个娃,这回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尺。老周笑得直拍腿,说这丫头一句没讲,比谁讲得都透。我把三查第一条又念了一遍,念完,让每个孩子回家教给自家人,明天来馆里背。
为什么练这个?夜里收操,阿炭问我,一边揉着讲哑了的嗓子。
因为往后要打的仗,不在演武场。我说。恒昌号是柜台,祠堂是供桌,医院是病房。那些地方的仗,一拳都打不出去,全凭一张嘴、一身站得直的骨头。
第三天夜里收操,我把四个人留在堂屋,倒了四碗热水。碗沿冒着白气,一人一碗,捧着暖手。阿炭仰头灌了一口,咕咚,烫得直吸气。
明天去恒昌号。我说。说好了,进门我不开口,开口的是周叔。阿炭管账册,阿筝管眼。柜台上下谁的袖口不对,你比手势。白叔,你代表城卫。
那陆哥你干什么?
我站着。我说。让他们看看,来借钱的这拨人,站得直不直。
四碗热水见了个底。阿炭把账册抱进怀里,说今晚再核一遍数,别到了柜台上让人挑出错。阿筝没说话,只把明天的手势在袖子里比了两遍。老周磕了磕烟锅,咔,说,睡吧,明早天不亮就动身。我点头,把堂屋的灯留了一盏,其余都吹了。
夜里我照旧下地库。封印的裂缝停了。灰气撤走之后,封印反而稳了,像负债的人忽然还清了账,瘫在椅子上喘。我心里清楚,这份稳来得不妙。它把力气攒到别处去了。
我用手电照着裂缝看……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件事。咚,一滴水落下来,砸在石阶上,我没躲。
我把手电换了个角度,光斜着切进断口,那两个字才从石纹里浮出来。先前多少回下地库,我照的都是裂缝宽没宽,灰气冒没冒,从没把脸凑到这么近。字刻得极浅,像是怕惊动什么,刻完还拿指腹把石粉抹平过。今夜灰气撤了,裂缝静下来,我才凑得这么近。换个夜里,我大概一辈子也发现不了。
裂缝的断口上,有字。
很细的刻痕,得凑近了才看得见,横平竖直,一笔一笔,刀尖走出来的,灰气蚀不成这样。两个字。
候彼。
等它来。
有人,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年月里,下到过这道封印前面,知道有一天裂缝会开,知道有一天会有彼来。这个人把字刻在裂缝断口上,只有把裂缝凑到眼前的人才看得见。刻的时候,他手边大概也搁着一盏灯,光也是这么斜着打进石缝里的。
他留给谁的……
地库里静,只有水滴隔一会儿落一声,咚。我把手电离得远了些,让光铺开,照着断口两侧,看有没有旁的刻痕。没有,干净得只剩这两个字。刻字的人没留名,没留年月,连刻完的石粉都抹了,像打定主意只把话留给它要等的那个人。
我伸手把那两个字摸了一遍,冰的,石头的凉顺着指腹往上爬。掌心血疤忽然轻轻一跳,跳得很轻,像谁在里头敲了一下门。
我愣住了。
这个温度,这个刻痕的深浅,这收笔的顿……我在一样东西上见过一模一样的手劲。
爸的那枚护字铜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