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复工挖矿的第九天,武馆地库的封印,一夜裂了三指宽。
我是凌晨两点发现的。那晚照例下去查,木梯一级一级踩下去,咯吱,咯吱,地库的凉从脚底往上爬。人还没走到跟前,掌心的血疤先疼起来。这几个月我摸出规律了,血疤疼得越早,封印那头动静越大。这天离封印还有十步,疼得就站不住脚,我扶着墙缓了缓,指腹按在砖上,砖是潮的。
地库那盏灯瓦数低,挂在梁上,晃一下,影子跟着晃。封印在墙根,青石面,早年拿朱砂描过一圈纹,这会儿朱砂褪成暗红,边角起了皮。墙根积着一层薄霜似的白碱,鞋踩上去,咯吱一声。
封印上那道老裂纹,从一指长到了四指。裂缝里往外渗灰气,一丝,一丝,像锅没盖严跑出来的汽,嘶嘶地,贴着地面散。我把手电凑近,光柱里那些灰丝看得清清楚楚,凉,带一股铁锈似的腥。
武道推演。封印完整度……百分之六十二。按当前渗透速率,七日内跌破安全阈值。
底下又跳一行。推演提示。加速主因,西郊灵脉节点开采量,较禁令前提升三倍。六个节点同挖,封印承压。
我连夜把老周和白荻叫起来。敲门声在巷子里传得远,咚,咚。老周披着袄出来,白荻提了盏风灯,灯罩上结着一层薄霜。天一亮,人已经到了西郊矿口。
从武馆到西郊,要走一段河堤。风灯在白荻手里一晃一晃,霜把堤上的枯草压得发白,踩上去沙沙。谁都没说话,只听见三个人的脚步,和远处矿口那边隐约传来的一下一下的闷响,走一步,近一分。
矿是我见过的样子,又不全是我见过的样子。从前林家挖矿,矿口架着一排灯,人喊号子,矿车在轨上进出,哐当哐当,乱哄哄的有人气。坡上堆着矿石,风一吹,石粉扑人脸。现在矿口静悄悄的,灯全灭了,灯泡黑着,灯罩歪在一边,矿车停在坡上不动,轮子锈在轨里。可我在矿口站了一刻钟……就听见地底下有声音。
矿口没一点人声,锹镐都不响。底下另有一种声音,湿的,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土里,翻个身,咕咚。脚底跟着微微一麻,不重,可一下一下,踩着心跳来。
三倍开采量。白荻拿着城卫的抄报,纸被风掀得哗啦响,手有点抖。沉子,这不合常理。挖矿要人手,林家上个月刚停工,人手都散了,哪来的人?
没有人的矿,才可怕。我说。
我们没敢下矿。我在矿口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温的。十一月的天,土是温的。指缝里那点热,不烫,可不该有。我把土摊在掌心,凑近闻,土腥里裹着一股闷,像谁在底下合着嘴呼吸。
武道推演。矿下热源,与地热无关,属生物性热源,单一,庞大。结论,节点以下三十丈,灰气聚合体正在成形。当前形态,未醒。
没醒。三个字压得我半天没说话。风从矿口灌进去,呜地一声,又吐出来。
老周蹲在我旁边,把旱烟掐了,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咔。沉子,六处节点,它占了几处?
我摊开手,掌心是我这几天画的节点图,墨线被汗蹭花了几处,六处。我一处一处用指头点过去,系统的结论一个一个跳出来。
东郊老井,灰气被护字压着,稳。南门桥墩,封条完好,稳。西郊矿口,热源成形,未醒。北巷废窖,轻微异动。城隍庙地宫,无人看守,异动加重。最后是医院,苗苗住院部地下三百米,那处我封得最厚,稳,但承压最重。
六个点,我拿指头挨个点过去,点一个,停一下。点到医院那一处,指头顿得最久。地下三百米,苗苗的病房就在正上头。我在那处画了三圈,圈得比别处都厚,可厚归厚,承压最重的也是它。
两处稳,三处在烂,一处没醒。我把手攥上,指甲掐进掌心那张纸。老周,咱们就四个人,加城卫,加你那几个老兄弟,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人手。
那就一处一处来。老周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噗,噗。先堵哪个?
城隍庙。我说。地宫没人看,塌得最快。矿口那个没醒的,留着。它没醒,我们不动它,动了反而叫醒它。
白荻倒吸一口气,风灯晃了一下。你敢留?
我摇头。不敢留,也得留。我们的兵不够,就要学会挑着打。它没醒,是它给我们留的时辰。趁它没醒,把别处的口子全焊死,把人手腾出来,围矿口一圈。等它醒的那天,它睁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圈等着它的人。
当夜,小队进驻城隍庙。
地宫比我想的深,也比我想的乱。庙里的老道士早跑了,神龛歪着,半尊泥胎倒在地上,香灰积了一地,踩上去簌簌。灰气从地宫砖缝里往外冒,一丝一丝,贴着墙根走。阿筝的剑鞘在砖上一块一块敲,笃,笃,敲到东墙角,声音变了,空响,咚。
手电往深处照,光到头就散了,照不见底。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香灰的干苦,吸一口,嗓子发紧。阿炭把针袋解开,蹲在墙根,先拿指节叩了叩砖,听着回音辨虚实。
这儿。阿筝比了个手势。
砖缝里渗出的灰气,已经凝成了小股,顺着墙根往地面爬,像一撮慢慢摊开的水。阿炭三针下去,嗒,嗒,嗒,封住主缝,可旁边的细缝还在冒,堵了这头,那头又洇出来,堵不过来。
武道推演。此节点封堵方案,所需灵石四块,符纹十二道,工时六个时辰。现有灵石,两块。
两块。武馆账上的灵石,冠军奖金和任务报酬加起来,能动的就两块。老周那本账,我闭着眼都背得出。
我在砖缝前蹲了很久,蹲到腿发麻,最后做了一件事。我把掌心的血疤按在砖棱上,划开,血一下涌出来,热的,顺着指缝往下滴,吧嗒,吧嗒。我拿指腹蘸着血,一个字,一个字,把护字纹写满那面东墙。砖凉,血上去先是一亮,跟着就发暗,一笔压一笔,写到后来,指头僵了,胳膊抬着发抖。整面墙写满,我往后退半步,眼前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住。
血印子下去,灰气退了半尺。能撑,撑不了几天。这一墙字,只够先把血止住,缝还在里头。
天亮出地宫的时候,阿炭忽然说。陆哥,账我算过了。四个节点焊死,要灵石十六块。咱们满打满算,还差十二块。
十二块。上品灵石一块,市价八万。我算了算那串数,没接话。
回到武馆,老周把账本翻开,一页一页数家底,纸页翻得沙沙。数到最后,他把账本合上,说了句让我愣住的话。
差的不多……
周叔?
你忘了我从前是干什么的。老周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城卫三十年,办过的悬案,替人看过的地,压下去的陈年烂账。有一桩,值这个数。
他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咔,烟灰簌簌落。
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三十年前,我跟他一起守过北门。后来他不做城卫了,去了另一个行当,放贷。
放贷?
南城最大的钱庄,恒昌号。老周说。掌柜的姓何。沉子,你妈的笔记里夹着一张当票,你注意过没有。三十年前,你妈拿一件东西,去恒昌当过。当的东西,至今没赎。
我心里咯噔一下。
当的是什么?
老周看着我,一字一字说。
当票上写的是,铜牌一面,护字,死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