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那件事过去第五天,城卫的正式委托送到了武馆。
那天上午堂屋生了炭盆,炭火哔剥响。白荻推门进来,皮靴上沾着霜,手里一只牛皮公文袋,袋口的火漆印是城卫的。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没急着说话,先烤了烤手。老周给他倒了碗热水。
老周的老关系,白荻。城西老棉纺厂宿舍区,半个月失踪了六个人,都是夜班工人。城卫查不出名堂,治安队不敢进那种老楼。楼是五十年代的,楼道窄,灯坏了一半,夜里进去的人说,楼道里有第二个人的脚步声。
六个人,都是有名的。白荻把名单摊开,六个名字,按了红手印,纸边卷着毛。城卫的意思,这事不好张扬,问我们废脉小队,肯不肯接。报酬按行价,另加三块中品灵石。
小队成立到现在,接的都是巷子里的杂活。谁家井里响,谁家灶台冒凉气,去了,拍散了,收两斤米。这回头一次接正经委托。我把小队四个人叫到堂屋,把手绘的宿舍楼平面图摊在桌上。墨线是我前一天夜里画的,三栋楼,楼梯口,天台,每一处窗,都拿针尖扎了小孔做记号。
分工。我说。我打头,推演开路。阿筝二位,你走我左后方,剑护左翼。你的耳朵最灵,楼道里不对劲的动静,你先知道。怎么提醒我,敲剑鞘,一长两短。
阿筝点头,无声地比了个收到的手势,两根指头并拢,在剑鞘上轻轻一点。
阿炭,你走右后方,针封退路。咱们一旦交手,你不上前,专封门窗口。它们要跑,多数走窗。
阿炭把三根细脉针在指间转了一圈,针尖朝下,收进袖袋。
老规矩。我最后说。谁都不许单独追。这回要对付的,是借着人皮走路的物事。别把它当人看,也别当它只有一个。
四个人都没吭声。炭盆里一块炭爆开,啪。
夜里十一点,宿舍区。
老棉纺厂的宿舍是三栋连体红砖楼,墙皮鼓着,一块一块往下掉。楼下堆着废自行车和烂菜叶,踩上去咔嚓响,酸腐味往上翻。路灯十盏坏七盏,剩下三盏昏昏地亮,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楼根。
进楼之前,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什么都没做,就是听。风从两楼之间穿过去,呜地一声。远处有狗叫了两下,停了。楼里某处水管在滴,滴答,滴答,间隔很匀。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声音。没有脚步,没有人说话。一栋还住着人的楼,不该这么静。
系统开着。
武道推演。环境扫描……三号楼二单元,异动浓度最高。建议路线,一单元上,天台横穿,二单元下,避免正面。
上楼。楼道窄得只容一人,墙上糊的报纸都发黑了,一碰簌簌掉渣,碎屑落在肩头。灯泡瓦数低,昏黄,走两步,影子在身后跟着晃。
走到二楼拐角,阿筝的剑鞘忽然敲响。一长,两短。
我停步,屏息。把手往身后一压,阿炭和阿筝同时定住。
楼上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沉,一步,一步,往下走。鞋底沾了水似的,每一步都带一点黏。可我盯着楼梯口那盏灯。灯底下,光是死的,没有影子晃过去。有脚步,没人影。
武道推演。声源在二楼半拐角,实体存在……结论,无声源。声波自墙体发出,为模拟。
模拟。它在学声音,学人走路的声音,学得连那点黏都像。
都别动。我压着嗓子说。它没看见我们,它在钓。
那六个人,是自己走下楼的。楼道里那声熟人的脚步,一声一声,把他们从被窝里喊出来,一步步喊下去的。下去了,就再没上来。
变计划。我说。不开打,先救人。三号楼还有住户没走干净的,全在你们仨的地图上。阿炭,你带两个胆大的工人,从天台走,挨家敲门,把人往后院撤,撤完吹一声哨。阿筝,你跟我守楼梯口。它钓不着人,就会自己下来。
阿炭应了一声,猫着腰往楼上退。木门一扇一扇被推开,吱呀,吱呀,有人被从睡梦里拽起来,拖鞋踢踏,孩子被捂着嘴抱走。楼道里很快空了。
我和阿筝守在二楼半的拐角,一守就是四十分钟。夜里风从破窗灌进来,贴着后颈走,凉。楼道里那份安静,压得人耳朵发鸣,嗡嗡地响。阿筝的呼吸很轻,我数着,一下,一下。灯管闪了两回,每闪一回,墙上的报纸就黑一分。
四十分钟后,脚步声又响了。这回是从楼上很深的地方传下来的,一直下来,过三楼,过二楼半。我贴着墙,墙皮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一下顶一下。
它在我们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了。
灯光昏黄。那东西穿着一身工装,背对着我们,站着不动。工装后背印着南城棉纺四个字,褪了色,被汗渍晕开一片,肩线塌着。它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一动不动。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那张脸,是我。
连左边眉尾那道小时候磕的疤,都在。
武道推演。警告,视觉欺骗。
系统的字还没跳完,我的剑已经出去了。推演早算到它变脸前的零点四秒空档。剑背拍在它肩井穴上,妈笔记的手法,专打散不专伤人。铮,剑锋破风,落下去是闷的,像拍在一床湿棉被上。
那我碎了一下,像水里的倒影被石头砸了,从眉眼开始,裂出一层灰雾,脸往下塌。
灰雾里的东西尖叫一声,尖得发细,扭头往窗户外钻。正钻进阿炭的针阵里。三根细脉针在窗框上早排好了,针尾缠着我写的护字符,黄纸被风掀得哗啦响。
噗的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进了水。
灰雾散了。窗台上落下来一件空荡荡的工装,和一枚湿的、长方形的工人牌子,牌面朝上,还挂着水珠。
牌子上的名字,是六个失踪者里,最后一个失踪的人。
后院传来一声哨响,短短的,人撤干净了。
我们在楼下碰头,白荻的人上来收尾,提着灯,一盏一盏把楼道照亮。阿炭的脸还是白的,手却抖得停不下来。他捏着那枚工人牌子看了半天,忽然说。
陆哥,我从前在族里,练细脉针练到吐血,族里人说,废脉学针,针给谁使?今天……今天这针,救人了吧?
我把牌子从他手里拿过来,用袖口擦了擦水,收好。明天要还给工人家属的。
针给谁使?我说。给今晚上这六户人家使。往后你每出一次任务,你族里那些话,就少算数一分。
回程的路上,阿筝走在我左边,忽然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子。她不会说话,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指我们四个人的影子。路灯把四个影子铺在地上,连成一片,分不出谁是谁。
她比了个手势。四个影子,一起往前走。
我懂了。我也比了一个。我伸出五根指头,又指了指她。
四个人的影子底下,跟着第五个,她自己的。谁说她不算这队里的人?她比谁都算。阿筝把手缩回袖子里,耳朵尖红了一下,没再比。
那晚回到武馆,三块中品灵石摆在桌上,老周掂了掂,说行价给低了,城卫那帮人心里有数。
我没接话,在账本上写。
废脉小队,第一次任务。出动四人,带回活人十四,工牌一枚,工装一件。无伤。
写完,我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阿筝,剑快了。阿炭,针稳了。
轮到我自己那一栏,我停了停笔,墨在笔尖凝成一粒,没落下去。
今晚那张我的脸,我看了三秒。系统说那是视觉欺骗。
可那三秒里,我清清楚楚觉出来,那东西转过头、看见我这张脸的时候,愣了一下。眉眼先顿住,才慢慢往下塌。
它认得我。比我以为的,认得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