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巷那口老井，清朝年间就有的。井沿的青石被井绳磨出十几道深槽，一道压一道，摸上去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筋。槽里积着青苔，湿，指甲一抠，滑腻腻一层绿。
报信的是巷口的老贾头。他跑到武馆时棉袄都没系，一口气没上来，扶着门框直喘。老井里头有人喊人。喊的是瘸四他娘。瘸四他娘，死了十年了。我抄起书包，叫上老周，阿炭阿筝跟在后头，四个人一路小跑穿过两条巷子。风灌进领口，凉，卷着谁家熬药的苦味。
我跟老周赶到的时候，井台边已经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谁都不敢往前靠。有婶子把孩子的嘴捂着，有老头攥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早灭了，还攥着。井口那圈青石反着天光，冷得发青。
井里传上来的声音还在响。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又慢又软，顺着井筒往上爬，带着回音，一句叠着一句。四儿……四儿，下来，娘够不着你……
那声音不响，可钻耳朵。像有人贴着你耳根说话，吐字慢，尾音往下坠，坠到井底，再浮上来。围着的人没一个吭声，只听见谁家的门钩被风刮得哒哒磕墙。
瘸四叔瘫在墙根，脸白得像糊窗的纸。他一条腿早年间废了，这会儿另一条也撑不住，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他娘死了十年。这声四儿，全巷子只有他娘这么喊过他。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手里的烟袋杆咯吱一声，被他攥裂了。
我挤到井台边，抬手往下压了压。都退开。
人潮往后缩了半步，窸窸窣窣，鞋底蹭着湿石板。我让人把赵大力的媳妇先拉到后头，她不肯，两只手死死抠着井沿，指甲泛白。
我探头往下看。井深，光到不了底，水面黑沉沉的，浮着一层灰气。灰气不散，也不飘，贴着水面慢慢洇。灰气里沉着个人影，抱膝坐着，仰着脸。那脸看不清，只瞧见两个眼点的位置，泛着白，白得没有一点活气，像两粒泡涨的米。
武道推演在我眼里铺开。井下目标，周老实事件同类，渗透浓度更高。比对南城失踪人口档案。结论，井下人影为失踪十一日的住民赵大力，已被完全渗透，本体意识存在概率不足百分之三。
底下又跳一行。井底灰气浓度，为人身安全阈值四倍。若以把它拽上来为目标，胜算评估，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二……硬来就是拿命填。我盯着那行字，喉头滚了一下。井底的冷一股一股往上冒，扑在脸上，带着股烂水草的腥。
我蹲在井沿上想了三分钟。青石的凉透过裤子渗进膝盖。妈笔记里写过，灰气过人身，路子只有一条。血开门，怕助势。人一怕，血就热，门就开。它方才学瘸四叔他娘喊那一声，喊的就是这个道理。先把人心里那点怕勾出来，门自己就松了。
我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老周。把井台周围清场。除了你，阿炭，阿筝，其他人都退到巷口去。
老周愣了半拍。你要下去？
我不下去。我说。我让它上来。
老周张了张嘴，没再问，转身去轰人。脚步杂沓，哒哒地往巷口散。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面铜锣。夜课上阿炭敲过的那面，边沿磕出个凹，锈了半圈，锣面泛着旧黄。我把锣往井台上一放，哐，青石被震得嗡了一声。又让阿筝解下她随身的红头绳，一圈一圈缠在锣锤上。红绳起了毛，缠紧了，锤头沉了些，攥在手里坠手。
灰气忌讳乱。我说。刀剑它不怵，乱起来，它借来的那点形就攒不住。它附在赵大力身上，是借着这口井的阴气蛰着。我让它蛰不成。
阿筝没说话，退到井台侧面，手按在剑柄上。阿炭蹲到青石磨槽跟前，三根细脉针捏在指间，针尖朝下。
我拎起锣，站到井口正上方，手腕一沉，一锤砸下去。
哐当。
锣声顺着井筒灌下去，在井壁间来回撞，嗡嗡地荡，一层叠一层，撞得井口的凉气都颤。井底那声四儿，戛然而止，像被一把剪子铰断了。
第二锤。第三锤。每一锤我踩的间隔都不一样，长短错着，推演里早算好了节奏。快一下，顿半息，再连两下。灰气刚要往一处聚，锣声就把它撞散。锣面震得虎口发麻，红绳勒进掌心，一道红印。
武道推演。灰气聚形度下降，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四十七。
井台边静得只剩锣声。退到巷口的人探头探脑，有小孩被捂着眼，从指缝里往这边偷看。
敲到第七锤，井底炸开一声嘶吼，尖得刮耳朵，嘶啦一声，水花哗啦翻起老高，溅到井壁上，啪嗒啪嗒落回去。一条灰影顺着井壁往上蹿，湿淋淋的，拖着水线。它熬不住了，附在赵大力身上，想夺路。
阿筝。
我喊了一声。阿筝早候着，封喉剑出鞘，铮，剑尖抖出一朵剑花，正迎着灰影上来的方向。她不砍赵大力。剑背连拍，专打灰影和人身叠在一处的关节。肩，肘，膝。这是我在纸上给她画的分身三拍，拍一下，散一分。剑背落在湿衣裳上，噗，噗，闷响，灰影每挨一下就薄一层。
阿炭三根细脉针同时出手，嗒，嗒，嗒，钉进井台青石的三道磨槽里。妈笔记里说，井绳磨槽是气口，灰气顺着气口走。针一封，灰影蹿到一半，忽然一滞，像被谁在半空攥住了脚踝。
就是这一滞。
我等的就是这一滞。掌心遗脉的血疤烫了整整一路，这会儿烫得发跳。我探身一把抓向灰影的脖颈。抓到的是一团冰冷粘腻的雾，指头陷进去，凉到骨头，没有实体，可雾里头有骨头的感觉，硬，一节一节的，咯吱，像有什么在里头慢慢碾。
武道推演。接触中，反推灰气本体结构。
底下紧跟着一行。推演成功。灰气畏护字纹。触发遗脉共鸣，可逼出。
我把那只手往下一按，掌心压实在井沿青石上，一字一顿。
护。
一个烫金色的字从我掌心渗出去，顺着石纹往里走，一笔一画印进青石。整口井嗡的一声，像口大钟被敲响，井壁的回声闷闷地往上顶。灰影发出尖啸，从赵大力身上被硬生生剥下来，一层，又一层，被那个护字压着，一寸一寸摁回井底水缝，最后化成几缕烟，散了。腥味淡下去，井底重新黑沉沉的，只剩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平了。
赵大力软软滑落在井台上，浑身湿透，衣裳贴着骨头，胸口还起伏着，有呼吸。他媳妇扑过来，跪在湿石板上，哭出声，一声接一声，手在他脸上胡乱抹。
满巷子的人从巷口涌回来，脚步乱糟糟的。不知谁先喊了一句陆师傅，跟着满巷都是陆师傅，陆师傅，一层一层压过来。
老周抹着汗笑，笑到一半，声音忽然一低。沉子，你看井口。
我低头。井沿那块被我按过的地方，护字印还没褪，金色淡了些，笔画还在。可字的边缘，正往里渗灰。极细的一线，顺着石纹爬，像有什么东西，蹲在那字底下，把这个字，一笔一笔地记了进去。
我盯着那道灰看了很久，直起身。周叔，记下来。我说。它认得这个字了。下一次，它会让别人，把这个字从青石上抠掉。
阿炭在旁边听见，针还捏在手里，没敢接话。
夜里我翻妈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才看懂她那行小字。沉儿，护字印给的是人。石头上的字会被抠，人心里的，抠不掉。
我把那页折了个角，合上本子。掌心血疤还留着白天按青石的那点凉。
吹灯前，系统在我眼尾浮出一行，很短。护字纹已被记录。记录者，未知。
我盯着记录者三个字，指头顿在灯绳上，半天没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