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武馆门口挂了块新木牌。是阿炭连夜刨的，木板还带着刨花的毛边，木屑沾在字缝里，没擦净。阿筝用剑尖刻的字，一笔一笔，刻得深，指腹摸上去拉手。笔画里还嵌着木屑。阿筝收剑，吹了吹。阿炭退两步，歪头看，说，正。天光爬上匾，四个字亮起来。
陆家武馆，免费夜课，保命三查。
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的。凡南城居民，皆可来学。
上午没人来。街坊从门口过，探头探脑，脚步到门槛前就拐了弯，看见里头练武的，都绕着走，鞋底蹭着青石板，沙沙的。前阵子废脉夺冠的动静太大，大家觉得这地方刀光剑影，不是常人该进的门。阿炭搬了条凳坐门口，见一个劝一个，劝了半上午，嗓子都干了，没劝进半个人。没人进。门开着。凳子摆好了。茶也凉了。阿炭坐不住，一趟趟往巷口望。
第一个进门的是卖豆花的周老实媳妇。
她端着一屉豆花进来，放在柜台上，啪，瓷屉磕在木台上，屉沿还冒着白气。一句话不说，眼泪先下来了，砸在柜面上，一滴，两滴。她要学。她说她男人好了之后，夜夜做噩梦，睡着睡着就往墙上蹭手，她怕。我把凳子拉过来。她坐下，两手攥着围裙。我递了碗热水。她捧着，没喝。
她这一屉豆花，比什么广告都灵。当天傍晚，来了十一个街坊，拎着凳子，揣着瓜子，挤在院里。第三天，三十几个。第五天，武馆的院子站满了，人挨着人，后排踮脚。老周把临街那间堆杂物的偏房腾出来，扫了三遍，阿炭连夜又钉了四条长凳，叮叮当当，敲到后半夜，锤子落歪一回，砸了指头，嘶了一声，甩甩手接着钉。
我教的课很简单，就三条，我管它叫保命三查。
一查眼。看人的时候，注意对方眨眼。活人眨眼是有节奏的，一分钟十几次，快一下，慢一下。要是有人盯着你看半天不眨眼，别搭话，转身就走，往人多灯亮的地方走，别回头。我找阿炭上来。他瞪我。我数到十，他眨眼。底下人跟着数。有人笑出声。
二查影。太阳底下、灯底下，影子跟人是一体的，你抬手它抬手，你停它也停。要是看见谁的影子慢半拍，或者影子边上发虚，像化了一层灰，喊一声陆家武馆的人，满巷子都会有人帮你。我拎盏灯，往院里一站。影子拖得长。抬手，影也抬。收手，影也收。街坊看愣了。
三查味。灰气有味，返潮的老墙味，混着甜，甜得发腻。闻见这个味，捂住口鼻，别深呼吸，深呼吸是给它们开门。我捂住口鼻，示范一遍。慢。别急。深吸一口，就晚了。众人跟着捂，一片窸窣。
三条口诀，阿炭编成了顺口溜，教了两晚上，满巷子的小孩跳皮筋时都在唱。什么一查眼二查影，三查味儿莫深呼吸，皮筋啪嗒啪嗒打着地，唱得一个比一个响。土是土了点，管用。小孩唱得欢。皮筋啪嗒。一遍，又一遍。老周在旁边听，烟锅忘了点。
老周也没闲着。他把城卫退下来的几个老兄弟请来了。白荻，五十多岁，话不多，一句是一句，手上一层老茧，攥东西咯咯响，是布桩子的好手。陈坦年轻，腿脚快，跑腿传讯，一趟能串半条巷子。还有个叫贾珂的，从前在库房管钥匙，钥匙串磨得锃亮，如今管武馆地库的出入，谁进谁出，他拿炭笔记一笔，一笔不错。
老周带着他们，把武馆里外布了三道桩。门口的影壁挪了半尺，正对巷口，站门口一眼能望到巷尾。院里那口腌菜缸挪到了西墙角，缸底埋了灵石碎，卤水还咕嘟冒着泡。我娘笔记里翻出来的三幅拒灰阵草图，纸都脆了，让白荻照着，一笔一笔描在地库入口的青砖上，描完拿石灰浆勾了边。
沉子。布完最后一道桩，老周蹲在影壁底下抽旱烟，烟锅一亮一亮。你猜我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痛快，把老兄弟全拽来？
周叔守了封印几十年，不是为了自己。
一半。老周磕了磕烟锅，嗒，烟灰落了一小撮。另一半是，我守了三十年，头一回觉得守得住。以前是拿命填。你娘是。老何头是。一个一个，填进去。填一个，少一个。现在你把保命的方子教给了满巷子的人，墙上有眼睛，巷口有耳朵。这武馆，从前是咱陆家一个门在前头顶着，往后是半条巷子跟咱一起顶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院里夜课正好开讲。阿筝不会说话，就示范。她往长凳上一站，先指自己的眼睛，再指院里随便一个人的眼睛，然后做数数的口型，一，二，三，嘴唇开合得慢。底下的小孩就跟着一起眨眼，眨得满院子睫毛乱飞，笑声一片，咯咯的，压过了巷口的叫卖。
我站在廊下看，看了一会儿，转身下地库。木梯咯吱咯吱，一级一级往下，光越来越薄。到了最底一层，我停住。风凉。四周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嗒，嗒。
地库最里头，那道封印上的裂纹，比上个月又长了一指，斜着往下爬，像一根冻住的枯枝。我把手贴上去，冰的，凉气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掌心里那道遗脉的旧疤，微微地热，一跳一跳，跟那片冰顶着。
系统在视野里跳出一行字。
武道推演。封印裂纹增速，较上月提升百分之四十一。
推演提示。它也在学。它从附体的人身上，学得很快。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封印上，待了一会儿，石头硌得眉骨发木。
学吧。我说。你从人身上学，我也从人身上学。你附一个，我教一巷子。咱们看看，是你的灰快，还是我南城的人心齐。
上楼的时候，苗苗的房里还亮着灯，黄黄的一圈，从门缝里漏出来。她现在白天在武馆写作业，趴在柜台边，晚上早睡，气色比前两个月好了不少，脸颊有了点肉。
我推门进去，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胳膊，作业本压在胳膊底下，写了一半，笔还攥在手里，笔尖在纸上洇了个小墨点。我轻轻抽出她的作业本，是武馆夜课的保命三查口诀抄写，一笔一划，抄得工工整整，横平竖直，最后还添了一行她自己的话，字比前头大些。
我哥说，人多的地方，鬼都绕着走。
我笑了，把本子放回去，抽了件外套，塞到她胳膊底下，塞得轻，她没醒，咂了下嘴，换了个姿势又睡了。
刚吹了灯。院墙外，有人拍门。咚咚咚。一下压着一下。门环哐当哐当。我披衣去开。灯没点。院里黑。
是巷尾开杂货铺的瘸四叔。他一条腿拖着，浑身是泥，裤腿湿到膝盖，扶着门框喘，声音都劈了。
小陆师傅！北巷……北巷有人跳井！跳下去了，还在井里说话……
说什么？
瘸四叔牙齿打颤，咯咯的，手里那盏灯笼晃得墙影乱抖。井下那个声音说，说井里的才是他，跳下去的是假的。陆师傅，那井里传上来的话，是，是我死了十年的老娘的声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