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我就跟老周去了西市。巷子里的灯还亮着,油条摊刚支起锅,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往常这个点,周老实的豆花摊该摆出来了,铜勺敲着桶沿,当当,招呼头一批客人。今天桶倒扣在墙根,勺子搁在盖板上,没人动。
豆花摊后头的小院已经拉了警戒带,黄布条在晨风里一鼓一鼓。城卫的人守着,甲片上凝了露,见老周来了,往两边让开一条缝,没人说话,只拿下巴往院里点。院子里那场面,我隔着十步就闻到了味儿。血腥味没有。有的是一股灰味,像雨前老墙根返潮的灰味,混着一点甜,甜得发腻,直往鼻子里钻,钻进去还赖着不走。我屏了口气,往里走两步,那股甜就黏在上颚,咽不下去。院当中一摊水,是冲墙用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末子。
那个卖豆花的汉子蹲在院子中央,背弓着,指甲全磨秃了,十个指头血肉模糊,还在墙上一下一下地蹭。墙上已经被他磨出一个浅坑,坑里嵌着几片白的东西。指甲刮过砖面,嘶嘶地响,一下,又一下,听得人牙根发酸。
老周眯眼看了半天,忽然一缩脖子。那是骨头碴。他把自己的……不对,那是别人家的。
我蹲下看那浅坑,坑沿磨得光滑,一道叠一道,全是新痕。十根指头,一夜,把青砖磨出个窝。这力气,不像他自己的。
我打开推演。
武道推演。目标体表异常,眼睑内侧泛灰,瞳孔对光反射延迟零点四秒。血液渗透率检测,异常。
推演结论。目标血内物质浓度为常态人十七倍。行为驱动非自主意愿,为牵引。
我把系统那两行字看了两遍。十七倍。寻常人血里那点东西,到他身上,浓成了浆。
他没疯。我对老周说。身上有东西在拽他,往那面墙拽。他也没打算伤人,磨指甲,是想从自己身上抠出一条道来,让那东西好钻进来。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嘶。附人?以前它只在灵脉节点闹,什么时候……
以前它要的是脉。我说。现在脉被我们看得死死的,它换了路子。它从人身上过。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先觉得脊背发凉,后颈一层汗,被晨风吹得冰凉。
灵脉节点有数,全南城就那几处,看得住。人呢?南城两百万人。它要是真学会了从人身上过,我们守的每一道封印,都成了马其诺,看着结实,人家绕着走就是了。
那个汉子的媳妇抱着孩子在警戒带外头哭,哭得没声了,只剩肩膀一抽一抽。孩子手里还攥着半块豆花,攥化了,顺着指头缝往下滴,啪嗒,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白。孩子不懂事,攥着化了的豆花,要往警戒带里钻,被他娘一把拽回来,拽得急,哇地哭了。哭声在巷子里撞了个来回。
我走过去,蹲下来,隔着两步问那汉子。你叫什么?
他不应,只是蹭墙。指甲蹭秃了,指头肚也开始蹭,一下,一下,砖面上多了一道湿印。
他姓周。他媳妇哭着接话。周老实,卖豆花卖了十一年,我跟他……他前天收摊回来还好好的,还把摊板刷了,夜里就不认人了,眼睛直勾勾的。
前天夜里。我掐指一算,指头在掌心点了两下。前天夜里,正是大比颁奖,全城武脉流量最大的时候。擂台一开,几百个武者的血气冲天,那东西借着这股潮水,就能摸进人的皮囊。
卜叔说过。我脑子里闪过老周引见的那位盲眼灵医的话,他眼窝瘪着,说话慢。灰气认血,血开门。
我让城卫把周老实绑在椅子上,绳子绕了两道,用了妈笔记里的法子。先别碰他的血,拿三根银针,封住他的耳后、腕内、足踝。这是笔记里锁魂钉的入门手,本来是给我自己练脉用的,针我随身带了两年,没想到头一回,用在别人身上。第一针下耳后,指腹先摸到骨缝,针尖斜着送进去,三分,不能深。第二针封腕内,他手腕一翻,我拿膝头压住,针才没歪。第三针落足踝,他整条腿绷得直,鞋跟在地砖上磕出咚的一声。
三针刚落定,周老实猛地一挣,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吱的一声,绳子勒得咯吱响。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像他的,又低又平,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一层叠一层。
陆家的崽。你的血,我尝过了。在节点的另一头。
满院子人都僵了。那声音落下去,院里静得能听见警戒带被风抖的哗啦声。城卫里有人手按上了刀柄,我抬手压了压,示意别动。有个年轻城卫手里的刀当啷磕了下鞘,赶紧攥住。
我站在他面前,没退。
你隔着封印闻见的。我说。闻见了就过不来。今天附进他身体,明天还想附别人。我把话放这儿。南城的人,一个都不归你挑。
周老实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我,忽然咧开嘴,咧到一个正常人的脸不该有的宽度,嘴角几乎扯到耳根。
然后银针一颤,铮,三缕灰气从他耳后钻出来,落地就散,像烟头被人踩灭。嗤。三缕灰散尽,空气里那股甜也淡了,只剩老墙返潮的土腥。我拔了针,拿布擦净,三根银针收进针囊,针尖都发了乌。
周老实软在椅子上,头一歪,指甲还在渗血,人已经睡着了,呼吸慢慢匀下来。他媳妇扑过来哭,孩子手里的半块豆花掉在地上,咕叽一声。
老周长出一口气,抹了把汗,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沉子,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才好。我说。但传的版本得改。就说西市闹了集体食物中毒,城卫处置了,人没事。
瞒?
这不算瞒。我看着那面被磨出坑的墙,坑里那几片白还嵌着。一城人一起怕,等于给它开席。卜叔说的,它吃怕,怕越多,它越壮。
回武馆的路上,我没说话,车轮碾过石板,咕噜咕噜。阿炭在旁边推着车,憋了半条巷子,忍不住问。陆哥,今天是周老实,明天呢?全城两百万人,银针才几根?
我说。所以从明天起,武馆改课表。
阿炭一愣,车把一歪。改什么课?
加一门。
我望着武馆的牌匾,天光正好打在陆家武馆四个字上,亮得有些晃眼,漆补过的那几道笔画,一道压一道。
这门课不教打人,教保命。谁学都不收钱。
阿炭蹬着车蹬子,半天没接话,末了问。那门口挂个啥?我说,写保命三查。他当场把车往墙边一撂,转身去找木板,刨子刮得哗啦响,木屑簌簌落了一地。走了一段,他又回头问,那要是它挑上的人,压根不进武馆呢?我说,那就把课送到巷子口,送到菜场,送到它够得着的地方。他没再问,蹲下去帮阿筝扶稳木板,刨花落了一鞋,也没拍。巷口传来两声狗叫,远远的,夜就沉下来了。当夜,木牌刨好了,阿筝就着灯,拿剑尖一笔一笔刻字,刻到后半夜,靠在门后,等天亮挂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