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夺冠的第三天,林烨来了武馆。
没带保镖,没开车,一个人骑了辆旧自行车,停在武馆门口的车棚里,链子锈得吱呀响,他拿脚蹬子把车支稳,还回头顺了顺后座。进门先冲老周拱了拱手,又冲我拱了拱手,腰弯得比哪回都低,才坐下。我把柜台上的茶推过去,他没动,两只手搁在膝上,指节收得紧。往常他进门,先拿眼睛扫一圈屋子,今天没扫,只盯着桌面那道旧裂纹。
陆沉,我来交底。
我坐在柜台后面没动。阿炭和阿筝一左一右站在门边,像两根门钉,一个抱着棍,一个手搭在剑柄上。这两天真有人来武馆闹事,堵着门说废脉不配拿冠军,都被阿筝一剑鞘拍了回去。啪,剑鞘拍在门框上,那人半个字没敢再吐,笑僵在脸上,讪讪地走了。阿筝收鞘,剑穗一晃,归回原位,眼皮都没抬。阿炭冲那人背影小声呸了一下,被我瞪回去。今天门口这两根钉,是特意摆给来客看的。
林烨把一个牛皮纸包放在柜台上,推过来,纸包角上还沾着车棚的灰。
林家这十年,挖灵脉的钱,账在这儿。他手指在纸包上点了点。不过我今天要给你看的,在最后一页。
他翻开账册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数字,只有一份手写的文书,纸都黄了,边角卷着,像被人攥过无数回。落款是林家祖父的名字,按了红手印,印泥早褪成暗褐色,指纹还看得清。前头几十页,密密麻麻全是数目,哪年挖了几丈,哪年添了几车灵石,一笔一笔,记得比谁家账房都细。翻到最后一页,数目断了,只剩这张纸。我拿指腹碰了碰那个红手印,印泥脆,蹭下一点暗褐的粉末。三代人的寿数,压在一张纸上,薄得能透光。
契书。林烨的声音很低,低得要凑近才听得见。我祖父签的。用林家三代人的寿数做抵押,跟地下的那位借灵石。它出灵石,我们出寿数。我祖父折在第四年,我父亲折在前年,冬天,睡过去的。
武馆里静得能听见院里那口腌菜缸的卤水响。咕嘟。卤水慢吞吞冒着泡,一声,又一声。阿炭在门边换了下脚,鞋底蹭地,沙沙,又赶紧站定。老周没出声,烟袋锅攥在手里,没往桌上磕。
族里长老算过账。林烨继续说,眼睛盯着那张契书,没抬。这个契,到期还不上,就要拿人续。续命得用同族的血,最好是小辈。他们选中的,是林筝。
我妹妹叫陆苗,他妹妹叫林筝。同样是妹妹。
所以你要那把钥匙。我说。拿来跟族里换林筝,开印不过是个幌子。
林烨点头,点得很慢,一下,又一下。我以为钥匙能救她。后来我看你打大比,看你在擂台上宁可肋骨裂,也要把每一分力气算干净,我明白了一件事。钥匙救不了她。契在,谁都救不了。
你想怎么办?
我想把契掀了。他抬起头,眼白上有红丝,一夜没睡的样子。但一个人掀不动。陆沉,我手里有林家的账,有它在南城布的六个节点的图,我全都给你。我只有一个条件。开打那天,别让林筝站在它那边的棋盘上。
我没接他的话,先看了系统。
武道推演。对方陈述真实性,核对账册笔迹与十处节点图重叠率。结论,真实率百分之九十六点四。剩余百分之三为夸大自家困境,百分之零点六为隐瞒其父死因细节。
推演提示。其隐瞒点,林烨之父那一夜没睡过去。他主动拿自身寿数,补了一道缝。他不知道。
我把系统的话嚼了嚼,没全说。他爹那一夜怎么没的,他到今天还蒙在鼓里。我若这会儿捅破,他这趟交底,就散了。账要一本一本对,人得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跟前。有些话,得他自己翻出来,才作数。
账和图,我收。我说。林筝的事,我记下了。但我有个规矩,我的账本不收空话。你要真想掀契,先从今往后,林家一锹不许再碰灵脉。做不到,你今天给我的这些,我原样退回,并且让你出不了这条巷子。
林烨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院里卤水又咕嘟了两回,忽然笑了。这是我头一回见他笑,笑得有点像卸了担子的挑夫,肩一下就松了。他伸手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说,半年了……头一回听人跟我讲条件,还讲得这么硬。
一锹不碰。我今天就下禁令。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一只手扶着门框,回头说。陆沉,你猜我为什么信你能掀了它?
因为我废脉。我说。契书上写的是林家血脉做保。我不是林家,它拿契拿不住我。
他愣了愣,低头笑了一声,没接。这句话,比他带来的六个节点图,还让他踏实。
林烨点点头,没再说话,推车出去,链子一路吱呀响到巷子口,声音越来越淡。
阿炭凑过来,脑袋往我这边一探。陆哥,信他?
九成六信。我把账册收进柜台底下,跟妈的笔记放在同一格,两样纸挨着,一样发黄。我拿指腹把账册边角捋平,那一格从此搁了两家的账。阿炭探头想看,我把柜门合了,咔哒。剩下那零点四,我留着提醒自己。他连他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潭水底下,还压着事。
晚上我照旧去守封印。回来路过医院,苗苗已经能坐起来看漫画了,靠在枕头上,见我推门,举着漫画书喊哥,声音亮了一截。
我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刀刃贴着果皮走,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一圈一圈没断,垂下来像条小蛇,啪嗒一声搭在碟子边。她今天气色好,盯着那圈皮看,说哥你别断。我说断不了。刀走到末尾,果然没断,我把皮提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拍手,拍得轻轻的。
哥。苗苗忽然说,漫画合在膝头。今天白天有个扎马尾的姐姐来看过我,坐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走的时候把我漫画里折角的地方,都抚平了。
我手停了一下,刀刃还抵在苹果上。
扎马尾,看一眼就走,还把折角一页页抚平。林烨做不出这么细的事。要么是他来过,不好意思让妹妹知道,才托了人,要么……
我推开窗看夜色,南城万家灯火,看起来还是老样子。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楼下夜市的油烟味,还有一点炒栗子的甜。楼下夜市收得晚,铁勺碰锅,叮当,卖栗子的还在吆喝。这些声,白天听着烦,这会儿听着,倒让人踏实。
这一笔不记钱。记两家的债,压在同一道封印底下,谁也别想先抽身。
夜里守到后半夜,老周忽然推门进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灯影里像贴了层灰,手还扶着门框,扶得那扇旧门吱呀晃了半寸。
沉子。他声音发干,咽了一下才接上。城卫急讯。西市有个卖豆花的,昨天夜里,把他全家都锁在屋里,一个人在院里磨刀,磨了四个钟头。我抬头,灯影在他脸上晃。他补了句,城卫的人不敢近,说那动静不对,霍霍的,不像磨铁。
磨刀做什么?
老周摇头,看着我,一字一字说。
没磨刀。那四个钟头,他磨的是自己的指甲,十根,全磨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