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我对上了四强里唯一的五品。魏通的师兄,叫霍山,正儿八经的五品中阶,二十年功力,往台上一站,像一台人形攻城锤,胳膊比常人腿还粗。
赛前博彩,把我开到一赔六。看台上黑压压一片,赌我赢的没几个,赔率牌挂在檐下,风一吹,啪嗒啪嗒磕着柱子。阿炭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票,说陆哥我压了你,压了半个月饭钱。我让他收好,别抖。开赛的钟一响,咚,霍山没用试探,直接全开,气浪把我掀得倒退七步,脚跟在台板上犁出七道痕,台板咔嚓一声,裂出一片蛛网。台下惊呼一片,有人手里的茶碗都磕翻了。
系统红字。对手气量,宿主三点二倍。建议,避免正面消耗。
我扫了一眼那行字,没理它的建议。正面消耗我耗不起,可退到台沿,也一样被他一寸寸挤下去。得往他招式的缝里走。
不硬拼。我游走,他追,一步一个坑,台板被他踏得咚咚闷响。他一拳砸空,拳风把我额前的头发掀起来,又落下;再一掌横扫,我矮身,掌心贴着台面撑过去,木刺扎进指腹。他追得越急,脚下那三套循环就走得越齐。他气沉力猛,可二十年功力的人,有个通病。招式定型。系统把他的招拆成三套循环,第七招、第十五招、第二十三招,必有一记右勾拳。那是他的定海招,也是最舍得花力气的招,起手时右肩会先往后坠半寸。
第十五招,右勾拳来了。风声跟刀似的,嘶,刮得脸皮发紧。我不退反进,贴着他拳峰内侧滑,肘借拳劲,送进他腋下气门。他一晃,没倒,反手一掌拍在我背上。我整个人拍在台面上,肋骨咔了一声,那声脆,我自己都听见了。
台下嚯地站起一片。裁判要叫停,我抬手。继续。
系统跳字。左肋骨裂。遗脉自愈,激发。预计九十息内镇痛。
九十息。我数着,从台面上爬起来,掌心撑着台板,木刺扎进肉里,吐掉嘴里的血沫,腥。一,二,三……数到二十几,左肋那片辣开始往下退,暖流一寸一寸补上来,像有人拿热毛巾,隔着骨头慢慢捂。我直起腰,把架势重新摆开,脚跟在台板上碾了碾,找准了着力处。霍山看着我,眼神复杂,拳头还举着,没落。小子,认输吧。你这骨头,撑不了几掌。
撑得住。我摆开架势,左肋火辣辣,一喘就扯着疼,遗脉的暖流正一寸寸往那儿涌,慢慢把那片辣压下去。霍师傅,你那三套循环,我都记下了。第二十三招,是你的底牌吧?我不等它了。你现在,就出。
他被激了,脖子上青筋一跳。第二十三招提前砸来,比原计划更重,也更乱,肩坠得过了头,腰没跟上。乱,就有缝。我不接拳,矮身钻他怀里,额头几乎蹭着他前襟,双手锁他腰,一记过肩。五品中阶的身子,腾空,砸在台面上,咚,整座擂台颤了三颤,台角的旗杆都晃了。
全场死静三秒,炸了。喊声一层盖一层,震得耳膜嗡嗡的。
裁判跑过来,低头看我左肋,又看霍山,举旗的手顿了半息才落。陆沉,胜。台板那片蛛网,从裂心又往外爬了两指。霍山躺在台面上,喘了半天,撑着坐起来,先看自己的右拳,再看我,末了摇摇头,笑了一下,没说话。他二十年功力,输在一记提前砸出去的底牌上,这账,他比我清楚。
陆沉!胜!晋级决赛!
我下台时,左肋还在抽痛,走一步抽一下。阿筝第一个冲上来扶我,手搭在我没伤的那边胳膊上,扶得稳,脚步跟着我的节奏放慢,我停她也停。阿炭在我耳边喊什么,我一句没听清,耳朵里还嗡着,只看见老周站在人群外,两手拢着,一个劲儿朝天上作揖,嘴皮子动着,没出声。
决赛对手,是陈枭。他那边打得干净,两招胜了对手,头一招封了对方起手,第二招枪杆一挑,人已经退到台沿,认了。他收了枪,枪尖朝地,站在台上冲我扬下巴。别死在半决赛,我等你。台下喊他名字的声,一浪一浪,他连眼皮都没抬。
当晚我没去医院。老周去的,他替我给苗苗带话。你哥进决赛了,明天拿冠军。苗苗折到第七十只纸鹤,托爷爷带话回来。冠军折到一百只,正好。老周说她折到最后一只,手抖,翅膀压歪了,又拆了重折。他学她说话,学得慢,一句一句,学完自己先笑了,笑完拿袖子按了按眼。
夜里我守封印,左肋的痛压着,不敢大动,弯腰都得分两下,先屈膝,再慢慢弓背。灰气从缝里细成一线,贴着地面走,我把灵石粉又匀了薄薄一层。老周蹲在我旁边,替我掌灯,灯苗被风撩得歪来歪去,他拿手掌圈着护,护得指缝都亮。沉儿,明天决赛,你肋骨没好,陈枭四品巅峰,这仗悬。
悬就悬打。我看着灯苗。周叔,苗苗折了七十只纸鹤,等一百只许愿。我不能让那三十只,白等。
老周把灯芯挑亮了些,拿针拨了拨,屋里亮了一圈。行。那今晚,我这盏灯,给你守到天亮。
天没亮,灯没灭,人也没闲着。我复盘霍山那一战,越想越不对。那一记过肩,我赢得险。他若不被激,稳稳打到第二十三招,我那九十息够不够撑到,谁也说不准。他提前砸出第二十三招,是被我激的。激将法对五品管用,对更高呢?我把激字圈出来,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旁边注。对阵五品以上,慎用。人家不见得吃激,吃了也不见得乱。
油灯剩了个底,火苗一跳一跳。阿筝端来一碗粥,白粥,冒着热气,搁在我手边,碗沿温着我的指尖。她看着我注的字,在簿子边上写了一句。陆哥,你连自己都复盘。
自己不复盘。我说。赢一回是运气,赢十回才是本事。苗苗的十年,靠运气撑不住,得靠本事。
她把那行字看了会儿,笔尖悬着,忽然在下面添了四个字。我也是。
我把粥喝了,温的,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把她的我也是看进心里。阿筝收了碗,指了指簿子上那四个字,又指指自己,再指指院里。我点头。这一屋子人,谁也没说要押命,可一个个,都把命搁进来了。武馆这两个字,早不单是我和苗苗的了,这一屋子人,都在里头。他们把命押给我,我就得把这买卖,做到只赚不赔。
天蒙蒙亮,我把决赛的路数,最后过了一遍。陈枭无定型,遗脉能看见他的意,可遗脉的回应,上回只撑了一刻钟。一刻钟够不够,不知道……不够,就用最笨的法子。熬。熬到他出新招露滞,熬到我的九十息变成一百八十息,熬到他先眨眼。
老周收灯时说。你妈当年打擂,也是这熬法。她说擂台上没有奇迹,只有把一口气,掰成两口气用的人。
我把这句话,记在簿子最后一页。头一页抄着妈那句,推演不是算命。末一页,是妈的一口气掰成两口气。一本簿子,头尾都是妈,中间每一页,是我自己一格一格填出来的。
合上本子,老周把灯收了,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白蒙蒙的。院门外,阿炭攥着张红纸跑进来,鞋都跑歪了一只,喘得话都断成一截一截。陆哥,决赛的对阵帖!我接过来,红纸上只印两个字,陈枭。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辰时,城主观礼。我摸了摸左肋的绷带,三层,硬硬的,按上去钝钝地疼。还有六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