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第二轮,我的对手弃权了。
原因是抽签前一晚,他去武馆门口蹲了半宿。阿炭早上卸门板,一抬头,看见个人影站在匾底下,仰着脖子看陆家武馆四个字,露水把肩头打湿了一片,也不动。阿炭问他找谁,他不答,只抬手指了指匾上那个武字,说这一竖,收得稳。阿炭没听懂,回去添了把柴,烧了壶水。那人叫宋缺,四品中阶,丙组二号种子。阿炭请他进来喝碗热水,碗是粗瓷的,他两手捧着,喝完,搁在门槛上,走了。走到巷口又停了停,回头看了眼那块匾,没说话。第二天裁判处递了弃权书,附一句话。我打了二十年拳,昨夜看了这块匾,知道自己差在哪儿。匾上的字,是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我的拳,还没一笔一笔描过。
阿炭转述这话时,眼睛亮得很。陆哥,你听听,咱的匾,把四品中阶说弃权了!他比划着,说那人站得笔直,像根桩子,一宿没挪窝。我瞅了眼门外,匾底下那块青石板,果然磨得比别处亮,露水一干,印子还在。
我听着,心里却不是滋味。宋缺输在了心气上,不在功夫。被一块匾吓退的人,赢得再多,也到不了顶。他二十年拳,输给四个字,说出去像个笑话,可我笑不出来。匾是死的,人是活的,把死物看得比自己还重,这坎,比四品难翻。我走到门口,抬手摸了摸那四个字,笔画里的漆补过三回,一道压一道,真是拿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回屋,我把这事记在簿子上,旁边写。对手弃权,胜之不武,往后别让匾替我打仗。
第三轮,没人弃权了。对手是世家子弟,叫裴玉,四品巅峰,一手折扇功,打得又飘又毒。他扇子一开一合,哗啦,哗啦,扇骨里藏着三寸钢刺,台上台下,一口一个陆兄弟,嘴上抹蜜,招里淬毒。他上台时还冲看台拱了半圈手,袖口熏着香,风一过,那股甜香飘到台下前排。有人喊裴公子,他把扇子一收,笑得温吞。我站在对面,先把那股香记下了,香能盖味,盖不住杀气。
陆兄弟。他第一招扇子点我面门,扇尖离鼻梁不到一尺。久仰。你那一手肘,传遍南城了,可惜啊,点到为止的比试,你打得那么狠,图什么呢?
图赢。我侧身让过扇尖,那股风擦着耳廓过去,凉。裴公子,你的刺,收一收,扎着人,不好看。
他脸色一变,扇子忽地合上,咔,三根钢刺,直奔我咽喉。系统绿点全亮。刺的路数,他练了至少十年,快,稳,毒。三根刺分了上中下三路,头一根取咽喉,第二根偏半寸锁我气管,第三根压得低,冲着心口。他出刺时腕子不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可快不过我的眼。我沉肘侧滑,三刺擦着我耳际钉进身后木柱,没入三寸,嗡的一声,木屑溅到我后颈,扎得发痒。
全场倒吸凉气,嘶。裁判皱眉。裴玉,赛制禁止暗器。
扇骨误弹……裴玉笑得无辜,两手一摊。陆兄弟,受惊了。
误弹?我从木柱上拔下一根刺,指腹蹭过倒钩,走到他面前,手一抖,刺脱手飞出,笃,钉在他脚前三寸的地砖里,尾梢还颤。他脚尖往后缩了半寸,靴底在地砖上蹭出吱的一声,自己没察觉。裴公子,误弹第二回,试试扎哪儿。
他盯着那根刺,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垮下去,嘴角先撑不住,再是眼皮。系统跳字。裴玉战意崩溃。心理压制,生效。
再上台,他一招没敢出毒,扇子开合都发虚。三十招内,我把他的扇路拆得干干净净,哪一记起手先动腕,哪一记收势慢半分,全摸透了。最后一记扫腿,扇子脱手,哗啦转了个圈落地,人跪在台面上,膝盖咚的一声。
陆沉,胜,晋级八强。
阿炭在台下蹦得比谁都高,鞋底跺得哒哒响。我下台时,把三根钢刺拍在裁判桌上,啪。公物,上交。这种东西进了大比,废脉能赢,普通人怎么办?
裁判收了刺,拿布裹了,看我的眼神,多了些郑重。
阿炭凑过来,踮脚看那布包,咂了咂舌。陆哥,他真敢在台上扎你。我拍了拍他后脑勺,没接话。台上台下几百双眼睛,那三根刺,扎的是规矩。
傍晚去医院,苗苗精神好了些,靠在摇起来的床头折纸鹤,护士教的。她手指还不大灵,折一只,要抻好几下翅膀。纸是护士拆了药盒给她留的,硬,折痕压不实,她就用指腹来回刮,刮得沙沙响。有一只脖子歪了,她端详半天,没拆,说这样也认得出来。折了七只,在被子上一字摆开。哥,一只算一场,你赢一场,我折一只,等你拿到冠军,正好一百只。护士姐姐说,一百只纸鹤,能许愿。
许什么愿?
许你平安。她把纸鹤推给我,最前头那只脖子有点歪。冠军是锦上添花,哥平平安安,是雪中送炭。
一百只,折到手酸不酸?我问。她把手指摊开给我看,指尖压出一道红印,说,酸,可我算过了,你打到决赛,正好够。我笑,没告诉她,赛程还剩几轮,我一本簿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我把七只纸鹤收进兜里,贴着那枚护字铜牌。夜里守封印,摸着兜里的纸鹤,脆的,轻的,翅膀压得平平整整,可比什么护身符都沉。我一路上没敢把手插太深,怕压皱了那只歪脖子的。回武馆,把它们一只只摆在柜台,数了两遍,七只,一只不少。
第四轮的对手,是个使棍的散修,五十来岁,胡子花白,袖口磨得发亮。他上台先冲我一抱拳,腰弯得慢。陆馆主,老朽看了你三轮。你打得聪明,可老朽今天,不跟你斗智。老朽这把年纪,智斗不过你,就跟你斗熬。你能熬几招,算几招。
您请。我抱拳还礼。熬,是熬不倒我的,我熬惯了。
一百二十招。老人家的棍,越打越慢,可越慢越沉,棍风呼呼地压着地面走,棍棍不离我下三路,扫踝,点膝,磕胫骨。到第六十招,他额上的汗顺着花白鬓角往下淌,滴在台板上,啪嗒,啪嗒,可棍一点没乱。我数着,不催,也不抢,他慢一拍,我就跟着慢一拍,把气匀在脚底。我不硬接,游着走,鞋底在台面上蹭出一道道吱声。熬到第百招开外,他气喘了,一口一口往嗓子里拽,棍慢了半拍。那半拍里,我把棍封了,人没摔他,只是伸手按住棍头,掌心贴上木头的凉。老爷子,承让。
他喘匀了气,忽然笑了,眼角的褶子全堆起来。好小子。老朽输在年纪,不冤。你熬功的时候,眼里没烦躁。这是心性,学不来。
下台前,他撂下一句。大比打完,来老朽的场子坐坐,有几桩旧事……说给你听。老朽姓关,十年前,在城卫队,当差。
关。报纸那行读者来信的老城卫,也姓关。
我心里一动,抱拳。一定登门。台下人开始往散里走,板凳挪得咚咚响,他还站在台上,拿布擦那根棍,擦得慢。他点点头,拄着棍往台阶下走,走到半道又停住,没回头,只补一句。来的那天,把眼睛带上。有些旧账,看,比打听清楚。
我攥着这句站了一会儿,掌心还留着刚才按棍头那点木涩。阿炭从人缝里挤过来,压着嗓子喊。陆哥,裁判处把半决赛的表贴出来了,四强里,就一个五品,魏通他师兄,叫霍山。我把手腕上的剑穗紧了紧。五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