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大比开幕。我人生头一回,把日子过成了两个班次。
白天,中央演武场,丙组第一轮。晚上,武馆后院,封印加固。老周拿铅笔给我排了张表,贴在灶台边。上午热身,下午比赛,傍晚去医院看苗苗,入夜后院镇守。他管这叫三班倒。阿炭凑过去看了半天,管这叫陆哥要成仙。表上每一格旁边,老周都拿小字注了时辰,连我哪刻换衣服、哪刻灌口热水,都写上了。
头一天我照着跑了一遍。天没亮起身,先绕院里跑三圈,把筋骨拉开,阿炭蹲在台阶上给我数圈,数到第三圈打了个哈欠。上午在场边压腿,看别组的人过招,把眼熟的招式先记进簿子。午后换上衣裳,袖口收紧,护肩缠好,才轮到我上场。散了场,衣服汗透,来不及洗,搭在车把上,一路骑到医院,风一吹,半干。
第一轮对手,抽到了临五品。就是那个第十招后气浮的,叫魏通。赛前他冲我拱手,礼数很足,腰弯得实。陆兄弟,听闻你破了陈枭。今天,我想试试你的深浅。
试吧。我说。不过今晚我得早走,你有事,快点打。
台下哄笑,轰地一片,都当我说狂话。有人吹口哨,飕。魏通不恼,气一沉,掌出。教科书式的五品开局,气浪一层层压来,扑在脸上,热烘烘的,带着他身上的汗味。台板被他踏得咚咚响。头三招他压得稳,掌风一记比一记沉,我不硬顶,脚尖点着台面往后滑,让他的力落空半寸。第四招他变掌为指,戳我肩窝,我沉肩,指风擦着衣料过去,嘶。第五招到第九招,他一口气没换,招招往我中路压,我拿小臂一格一卸,格得虎口发麻。我数着他的招。一,二,三……到第十招,果然,他的气浮了半分,像鼓满了的风筝,绳头松了一下,胸口先鼓,肩跟着抬。就这半分,我贴进去,肘送他气门,掌根压住那股浮起来的气。他退了五步,鞋底在台面上蹭出吱的一声,脸色微变,嘴角抽了抽。
再来。我说。你的浮,每次都在第十招,改不了。
他变了打法,把气收着打,拖字诀,一招拆成三招用,不肯跟我换快。好,我奉陪。我的应对式推演,最不怕拖。他慢,我比他更稳,脚下不抢,眼睛记着他每一记起手的肩。三十招后,他气浮第三次,我第四次贴进去,这次没点气门,直接锁腕一送。他整个人离地,啪地摔在台沿,木沿晃了两晃,他撑了半下,摆手,弃权。
裁判宣。陆沉,胜,晋级三十二强。
台下静了半息,才轰起一片声。魏通从台沿撑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冲我抱拳,没说话,嘴唇抿着下去了。我看见他走到台阶口,回头看了眼自己那只还发着抖的右手。
系统跳字。大比首轮,胜。经验值加一百二十。当前,三品巅峰。
我跳下台就往外走,绷带还缠在肩上。身后有人喊。陆沉!不留着看别的场次?
没空。我头也不回,抬手晃了晃。武馆还有活。
身后那声喊,被台下的锣鼓盖了。出了场,日头还高,我骑上车,先绕去药铺取卜叔配的镇魂草,纸包塞进车筐,再往医院赶。风把工服吹得鼓起来,汗凉了,贴着背。
傍晚到医院,苗苗渗透率稳在百分之六。特护病房的新仪器是台式大屏,数据清楚,蓝莹莹的光打在她脸上,照得她像个瓷娃娃。她看我肩上的绷带,眼圈一下红了。哥,你又受伤。
这绷带是赛前缠的护具,护肩的,没见血。我把肩转给她看,又拿指头弹了弹,绷带绷得咚咚响。苗苗,哥今天赢了,晋级三十二强。
三十二强是多少?她歪头问。我拿手比了个数,说,从五百多人里,筛到三十二个。她哦了一声,眼睛亮了亮,又伸手把我袖口翻正,翻得慢,像在替我把褶子都捋平。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笑完忽然收了声。哥,我昨晚,又梦见它了。它这次不说话了,就蹲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哥。
我心里一凛,手指在裤缝上蜷了一下。我盯着大屏上那条稳稳的绿线,看了两秒。数字稳,梦却没停。那东西不碰仪器了,改从梦里递话,比碰仪器难防。系统昨夜也提示过。地下念活动频率上升,疑似监视……它比我想的,更急了。
它看着哥。我把她的手攥住,她手心比前两天暖了点。是它怕了。怕的人才盯着仇人看,苗苗,你记住这句。
她点点头,反手把我指头捏了一下,捏得轻。
夜里回到武馆,后院的灰气比昨晚细了些。老周白天用妈笔记里的法子,拿镇魂草汁混着石灰浆,把裂缝糊了一道,白花花的,像给地缝糊了层膏药,还没干透,指头一按一个坑。我戴上那副白手套,和三个孩子一起,把剩下的灵石粉,一层层往缝里夯。阿炭管舀粉,一勺一勺往缝口匀;阿筝拿木杵压边,压得四角不空;我戴着手套,掌根贴着石面往下摁,摁一下,停一息,等粉吃进缝里,再摁第二下。老周在旁举灯,灯苗歪了,就拿手挡着风。白手套的牛皮蹭着粗灰,沙沙的,没磨破。咚。夯一下,掌心的珠子就微微发烫。那股烫顺着灵石粉渗进地底,灰气彻底细成一缕,嘶嘶地,钻不出来了。阿炭夯实了最后一杵,杵头往地上一顿,长出一口气。
老周坐地上喘,烟袋锅搁在膝头。沉儿,白天黑夜连轴转,你不是铁打的。
周叔。我看着天边的鱼肚白,后颈的汗被夜风吹得凉。苗苗的病,等不起。大比的奖金,等不起。这封印,更等不起。三头都是火,我这个烧火的,歇不得。
老周不说话了,从怀里摸出俩煮鸡蛋,塞我手里,蛋还温着。那吃。铁打的,也得吃。
咔。我剥壳,蛋壳裂开一道缝,顺着缝往下撕,露出里头白生生的蛋白。想起小时候,妈也这么给我塞过。那时武馆还没塌,苗苗还没病,鸡蛋是妈从锅里抢出来的,烫得我两手倒,左手换右手,呼呼吹气。她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如今换老周塞,我这手,接得住,也稳得住。我咬了一口,蛋黄噎人,就着夜风咽下去。
第二轮前的空档,我把魏通那场记进簿子。第十招,浮半分,肘送气门;拖字诀,三十招,第三次浮,锁腕。一条一条,写得密。第一页到这一页,簿子快满了。阿炭去文具店又买了本一模一样的,封皮同一个蓝,笑着说。陆哥,你这簿子,往后得论摞。我没接话,只在新本第一页,抄了妈那句话。推演不是算命,是把自己,也摆进去算。
这行字,往后每本簿子的第一页,都得有。这是规矩。我陆沉的规矩,也是陆家的。
新本子第一页写完,我在下面又添了一行。三十二强,魏通,已过。往后每过一关,记一笔,过关的人换名字,账本不换。大比打到几强,苗苗的纸鹤就折到几只,兄妹俩一人一本账,比着来。我拿指腹把新本的封皮抹了一遍,蓝得发亮。妈那本旧笔记搁在柜台底下,纸黄,边卷,跟这摞新本子挨着,一新一旧,倒像两辈人并排坐着。我正要合本子,阿炭从院门口跑进来,手里扬着张刚揭下来的表,纸角还翘着。陆哥,裁判处贴第二轮的对阵了!我那一格,对手名字空着,只盖了个红戳,弃权。
我把笔搁下。弃权。两个字,红得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