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前夜,出事了。
夜里十一点,医院的电话打来。手机搁在枕边,嗡嗡地震,屏幕绿光在黑屋里一闪一闪。护士的号码跳个不停。我按下接听,她声音都在抖,字一个一个往外磕。陆先生,你妹妹的渗透率,突然跳到百分之六!仪器全部报警,你快来!听筒那头,监护仪的滴滴声挤成一团,急得不像话。
我抓了工服就往外冲。楼道的声控灯啪地亮,又在我身后灭掉。骑车狂奔,夜里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牙关直打颤。一路三个红灯,我没停,车把在手里咯咯响。到住院部,刹车吱呀一声,鞋底在地砖上打了个滑,我扶着墙才站住。
电梯偏偏停在十二楼,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挪,我盯着那串红点,指节把车钥匙攥得发白。楼道里没人,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嗒,嗒,嗒,撞在两边白墙上又弹回来。三楼左转,重症监护室的门虚掩着,里头的光漏出来一条,白得晃眼。
冲进病房,苗苗蜷在床上,脸青白,嘴唇没一点血色。监护仪的线扭成一团乱麻,滴滴滴滴叫得又尖又急。灰气从仪器缝里往外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浓,贴着地面往人脚踝上缠,冷到骨头缝里,像有人拿冰碴子顺血管往下刮。消毒水味被那股冷压得干干净净。两个护士退到门口,谁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系统在我眼里嗡地一声,红字刷屏。渗透率百分之六。警告,地下节点活动剧烈,与陆苗血脉共振增强。警告,武馆地下封印,出现裂缝,灰气外泄。
武馆地下,同时出事。
我腾出一只手给老周打电话。那头风呼呼的,他声音发颤。沉儿,武馆后院地砖,裂了三块,灰气往外冒。我把你妈剩下的灵石全压上去了,叮叮当当压了一溜,压不住,那东西,在底下拱!我听见他喘,还听见砖缝里嘶的一声,像蛇吐信。那头除了风,还有铁锹磕砖的哐当声,阿炭在旁边喘,阿筝没出声,只把剑横在裂砖上压着。老周说灵石压了七块,一块比一块沉,压上去,砖缝还是往外吐灰。
病床上,苗苗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我认不得。瞳孔泛着灰,直勾勾盯着我,眼白上浮着一层浑。嘴唇开合,发出的声音又哑又冷,不像个孩子,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武神遗脉……你妈妈,用命,骗了我三年……
我头皮炸开,后颈的汗唰一下全出来了。系统跳字。警告,陆苗意识被念短暂压制。建议,以遗脉气息稳住,勿攻击本体,宿主妹妹。
我扑到床边,一把攥住她的手。她手心凉得像浸了井水。我把遗脉的气顺着手心渡过去,掌心那颗珠子烫起来,同时喊。苗苗!哥在!你听着,那东西骗你,你不是它的!你说过,哥是送外卖的,送着送着就把坏人打跑了。你还没吃到哥答应的糖!
那双灰眼,颤了颤。灰气从她七窍往外涌,涌到一半,忽然顿住。
……哥?她自己的声音,细得像蚊子,从那片灰里挤出来。哥,我身体里,有东西……它好冷……
不怕。我攥紧她的手,掌心那点烫一寸一寸往她经脉里推,把灰气往回逼。哥把你身上的冷,一寸一寸,算出来,赶出去。苗苗,咬住,别松。
我们僵持了一刻钟。我数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数到第三十几下,灰气开始退。她指尖先回了一点血色,再是嘴唇,最后才是那双眼。灰气从她指缝里一丝一丝抽回去,像被谁从另一头慢慢收线。我掌心那点烫没撤,一直顶着。她眼底那层浑慢慢散了,眼睛恢复成清亮的黑。人一软,昏睡过去。渗透率,停在百分之六,没有再涨。
我瘫坐在床边,后背全湿透了,工服贴着,凉。系统跳字。陆苗意识恢复。渗透率,百分之六,新高位。警告,武馆地下封印裂度扩大。建议,即刻返回加固。
我把苗苗的手塞回被里,掖好被角,才起身。窗外天发白,走廊尽头有推车咕噜咕噜过去。
我回武馆时,天蒙蒙亮。院里落了层露水,鞋踩上去沙沙的。后院那三块裂砖旁,灰气还在丝丝往外冒。嘶。老周、阿炭、阿筝,三个守了一夜,眼睛通红。阿炭抱着棍靠墙打盹,脑袋一点一点;阿筝坐在门槛上擦剑,布子走了好几遍;老周烟袋锅攥在手里,没点。
压住了?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问。
暂时。老周摇头,嗓子哑得厉害。沉儿,两下里一齐出事,哪有这么巧。大比前夜,苗苗、封印,一块儿闹。那东西,在给我们递话呢。
我蹲下,看那道砖缝。缝口新碴,白森森的,灰气从里头一丝一丝往外渗。我忽然笑了,笑得牙根发冷。递话?好啊。它递一句,我记一笔。大比打完,我就下去,跟它,当面算账。
阿筝在旁边拿剑尖在地上划,写。账怎么算?
它借人的怕。我把那枚护字铜牌攥紧,铜绿硌着掌心。我就把怕,一笔一笔,从它账上,划掉。
天大亮,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苗苗转了特护病房,请了两个城卫退役的护卫轮值,一个守白班,一个守夜。卜叔的药,一天两盅,熬得浓,苦味隔着盅盖都闻得见。她醒来看见新病房,墙白,窗大,撇嘴。哥,是不是很贵?
贵。我揉她脑袋,头发软塌塌的。所以哥更得好好打大比,奖金多。
两个护卫一个姓王,一个姓李,轮班时话都不多,搬了条凳坐在门口,眼睛不往里瞟,只盯着走廊尽头。卜叔的药盅搁在床头柜,苦味一阵一阵。我把盅盖揭开又盖上,怕凉了。她眯着眼看我忙,没再问贵不贵。
第二件,卜叔配了一整包镇魂草,我拿针缝进苗苗的枕头,针脚走得密,怕她翻身硌着。阿筝把她那把剑的剑穗解下来,系到苗苗手腕上。她说不出话,只把穗子捋了又捋,捋得顺顺的。那剑穗,是她偷学剑那年,自己一根一根编的。
第三件,我把大比夺冠四个字,写进簿子第一页。笔按得重,墨透到背面。
还打?!阿炭眼珠子瞪圆,棍子咚地杵在地上。苗苗百分之六、封印裂缝,你还有心思打大比……
就是因为出了事,才更得打。我说。我退了,全南城就看着陆家武馆怂了。我打了,那东西就得看着我把名次、苗苗、封印,三头全端稳。它要的就是我心浮。我偏不浮。
白天打擂台,晚上守武馆,你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我望着后院那三块裂砖。它拱它的,我打我的。它借人的怕,我不怕,它就没辙。
阿炭张了张嘴,没词了,蹲下去拿手抠那道缝边的碎砖,抠得咔咔响。
老周在旁边听了,一句话没说,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个蓝布包,边角磨白了。打开,是一副白手套,掌心缝了块牛皮,针脚一圈压一圈,密得数不清。你妈下地封印那年,我给她缝的。她嫌糙,戴了三天,说磨手。我改了七回,改到第七回,她说行了,可人没等戴几回,就……
我戴上。五指撑开,合手,正合适,牛皮贴着掌心,温温的,像还留着谁的手温。
周叔,妈戴过三天,我替她,戴到底。
老周没应,背过身去,拿袖子在眼角按了按,烟袋锅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点。院里那三块裂砖,露水还没干,灰气贴着砖缝,细细地走。
我拎起那桶灵石粉,往后院走。院墙外,头一遍开场的锣远远敲了过来,咚,余音拖得长。锣声没落,系统在眼尾跟着跳了一行,冷冰冰的。丙组首轮,辰时,临五品,魏通。魏通。我把这名字在簿子上对了一遍,正是那个第十招后气浮的。桶换到左手,右手按了按肋下贴身的铜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