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大比,十年一届。南城所有武道势力,世家、学院、武馆、散修,全报了名。开幕那天,中央演武场人山人海。旗子从东头插到西头,让风扯得哗啦响。城卫来了两队,甲片碰着甲片,叮当,站在台口维持秩序。日头晒下来,人挤人,汗味、脂粉味、烤面筋的油烟味,搅在一处,往鼻子里灌。
我带着阿炭阿筝到场。签到处是张长条桌,铺了红布。管事的是个老头,笔尖蘸了墨,问门派。我说陆家武馆。他笔顿住了,墨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他翻了翻前头那本旧名册,纸页哗啦哗啦,指腹在某一行上蹭了蹭,没抬头。十年前,陆家武馆在这名册上还有一席。这十年,名单上早没了它。
废脉也来大比?旁边一个世家子弟嗤笑。锦缎袖口,手里捏把折扇,扇骨敲着掌心,啪,啪。他身后跟着两三个人,也跟着笑。
去年联赛之前,也没人信废脉能赢四品。我签完字,把笔搁回桌上,冲他笑笑。世界变得快,兄弟。
他笑僵了半秒,扇子合上,没再接话。
抽签在下午。全城五百余人,分八组。签筒是竹的,里头一捆竹签,被司仪摇得哗啦响。我伸手进去,指头先摸到一片凉竹,捏住一根,抽出来。竹签啪地落在台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丙组。组里赫然有三名四品、一名临五品。丙组,死亡之组。看台上轰地一声,幸灾乐祸的声浪一层压一层。废脉这下死定了。有人吹了声口哨,飕,尖得刺耳。
我把那根竹签攥了攥,手心有汗,竹面滑。阿炭在旁边咽了下口水,喉结动得我都听见了。
陈枭也在场,抽在甲组。散场时他路过我身边,脚步没停,只偏了下头。丙组有意思。活着出来,我在正赛等你。说完走了,肩上那杆乌黑无缨的枪,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回武馆的路上,天擦黑了。阿炭一路蔫着,踢着石子,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陆哥,死亡之组啊……
死亡之组,好啊。我说。死过一次的组,出来的,都是金子。阿炭,你和阿筝也报了散修组,别想着垫底,给我冲。
我?阿炭眼一瞪,脚不踢石子了。我九品啊!
九品怎么了。我屈指敲他脑门,咚。你的针,练了八年的针,扎谁谁疼。阿筝的剑,锁了声的剑,出鞘就得见血。你们俩要是给我垫底,武馆的炭,冬天别想烧。
阿筝在旁边没说话,只把手按在剑穗上,指头捻了捻。那是她自己编的穗子,编得密。两人被我说得咧嘴笑,阿炭先笑出声,噗,一路的蔫气散了。
夜里,老周把我叫到堂屋。堂屋只点一盏灯,火苗豆大,把供桌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弯腰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旧木匣,匣面落了层灰,拿袖子擦了擦,咔,铜扣弹开。打开,里面是一枚铜牌,铜绿斑斑,压在一块褪色的红布上。正面刻着陆,背面刻着护。
你爸的。老周声音低下去,手指在匣沿上敲了一下。他当年,是城卫队队员。你妈封节点那晚,他在外城巡查,天亮赶回来,就……唉。话断在那儿,他没接下去,只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嗒。这牌子,是城卫队给他的,说护字当头,护了半辈子。
我捧着那枚铜牌。冰凉,压手,边角磨得圆,像被人天天攥着。爸的脸,我早记不清了,连他说话什么声,都想不起来。只有这枚牌,替他活着。我拿指腹顺着那个护字摸了一遍,笔画里嵌着洗不掉的铜绿,涩涩的。
沉儿。老周看着我,灯影在他皱纹里一沉一沉。大比不管打成什么样,把这块牌带上。你们陆家,护了这座城两代人,到你这辈,不能断。
我把铜牌贴身收好,塞进内袋。那处已经搁着两样,母亲的笔记,纸边卷了毛,还有那半块灵石,断口硌手。三样贴在一处,一样是妈的命,一样是爸的职责,一样是苗苗的药钱。我按了按胸口,硬硬的三小团。
周叔。我说。大比我不光要打。我要打给全南城看。陆家回来了。爸护过的城,妈封过的地,往后,归我。
老周眼眶又红了,背过身去摆手,袖子在脸边蹭了一下。去吧去吧,明儿还练功呢,废什么话。
夜里练完功,我摸出铜牌,就着灯,拿袖口把护字擦得锃亮。铜绿底下,那字竟还泛着光。咚。心跳一下,像有人在胸腔里替我敲鼓。我呵了口气在牌面上,拿指腹再擦,那点光,又亮了些。
大比前三天,我把丙组四个对手的资料,全部翻了个底朝天。簿子摊在灯下,笔尖沙沙地走。三名四品,各有一条老伤。一个右肋旧创,阴天发僵,出手前肩会先沉;一个膝头碎过,下盘不敢久压;一个腕骨接歪过,握兵器偏半寸。那名临五品,无伤,却每场必在第十招后气浮。功法有岔,是他自己练岔的岔,气到第十招接不上,胸口会先鼓一下,像绳头松了。我把四个人四条命门,在簿子上排成一列,像排四道菜,一道一道,琢磨火候。翻一页,记一行,翻一页,记一行,灯油下去小半盏。
阿炭凑过来看,倒吸凉气,嘶。陆哥,你这备战备得像开药方。
差不多。我说。他们的病,我治不了。他们的命门,我开得起刀。
第五个对手,是我自己。夜里我蒙眼站桩,拿布条缠了两道,眼前全黑。阿筝持剑,阿炭持棍,老周拿烟袋锅,三个人轮着上。剑风飕地削过来,棍子咚地磕在臂上,烟袋锅啪地点我肩窝。我站在中间,不躲不让,硬接,接完复盘,复盘完再接。哪一下慢了,哪一步站虚了,拆开了想清楚,再站回去。身上青了一块又一块,汗把布条浸透,贴着眼皮,咸。老周抽完一袋烟,烟锅在阶上磕得嗒嗒响,说。你这练法,跟送外卖抢时限一个路数。别的骑手躲红灯,你把红灯,当发令枪。
我笑。红灯当发令枪,这话糙,理不糙。死亡之组算什么,天塌下来算什么,那东西在地下拱算什么。都是红灯。灯亮了,枪响,我就跑。
睡前,苗苗来电话。听筒里先是一串电流,滋啦,再是她那边监护仪远远的滴滴声。哥,大比加油!我在电视上等你!声音脆生生的。
好。我说。你负责看电视,哥负责赢。
哥。她忽然压低声音,听筒贴得近了,气息一下子重了。昨晚那东西……又跟我说话了。
我心一沉,手指把听筒攥紧。说什么?
它说……它说,你赢不了它的,你只是个,送外卖的。她的声音抖了抖。
我握着电话,沉默两秒,笑了。苗苗,你回它一句。送外卖的,最擅长,把东西,准时送到该去的地方。它跑不了,哥保证,把它,准时送到它该去的地方去。
电话那头,苗苗咯咯笑出声,笑得监护仪那头的滴滴都乱了半拍。那东西在我妹妹身体里听了七年,头一回,被人笑了。
我正要挂,听筒里轻轻吸了一口气。极轻。那口气不属苗苗,慢,也沉,像有谁贴着话筒,把这句笑,从头听到尾。我手停住,没动。嘟,嘟,嘟,那头先断了。
我把铜牌又摸了一遍,塞回贴身处,吹了灯。黑里头,那三小团还硌着胸口。它记住我了。明早丙组头一轮,红灯就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