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陈枭的当夜,遗脉,第一次回应了我。
没有预兆。我从演武场回来,坐在后院擦血迹。水盆搁在脚边,血水一层一层晕开,纱布换了三块,第三块刚按上肩头那道擦伤,掌心的珠子忽然一暖。上回是烧,这回是暖,像冬夜里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个汤婆子,热度不烫,慢慢往骨头缝里渗。一股气,顺着废脉,慢悠悠地流了一圈。所过之处,白天的擦伤,皮肉底下痒了一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了痂。
我把纱布揭开看。肩头那道口子,边沿收拢了,薄薄一层新皮,粉的。拿指腹按了按,不疼。
我拿指甲在胳膊上轻轻划了一道,白痕,没破皮,等了半息,那道白痕自己淡了。可划得重些的那处,只结了层薄痂,没长回原样。我心里有了数,这自愈来得慢,压得住小伤,压不住真豁口。系统那句微弱,写得实在。我把袖子放下来,没再试第三回。
系统跳字。遗脉回应,激发。解除度,百分之一点二升到二点五。新增能力,微弱自愈。战力评估,三品巅峰,战时四品初阶。
自愈。
我愣在院里,半天没动,手里还捏着那块血纱布。妈的笔记里没提过这个。她封我脉时,大概也不知道,遗脉自己,认了我这个主。水盆里浮着一丝血,慢慢散开,我盯着看了很久。
廊下传来动静。阿筝端着药碗出来,看见我身上伤口结了痂,碗差点脱手,啪,碗沿磕在石台上,药汤晃出来一滩,洇进砖缝里。她把碗放稳,看看我的掌心,又看看我肩头,提笔写。不疼了。
不疼了。我活动下胳膊,转了两圈给她看。阿筝,你信不信,我这身子,从今天起,算半个怪物。
她摇头,写。怪物谈不上。这是妈留的命,醒了。
这丫头,眼睛毒。我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没接话,弯腰把水盆端到墙角倒掉,水泼在青砖上,哗啦一声。
第二天卜叔来武馆,摸过我的脉,沉吟更久。他坐在院里那条旧凳上,三根指头搭着没动,眼皮垂着,屋檐的影子从他脸上慢慢挪过去。百分之二点五,比你妈当年的进度,快了一倍。小娃,遗脉认主了,这是好事,也是祸事。它认你,那地下的念,也会更清楚地,认你。往后你走到哪儿,它的眼,就跟到哪儿。
跟就跟。我说,把袖子放下来。反正它早盯上苗苗了。卜叔,我问你一句实话,十年之期,要是我练得够快,能提前吗。
卜叔沉默半晌,指头才从腕上收回。能。但快有快的价。遗脉每醒一分,你身上的封,就薄一分。封薄一分,你抗得住,苗苗就多一分被波及。她血里那东西,和你遗脉,同源相吸。你越强,它越馋她。
我问,那我练慢些,把封养厚,成不成。卜叔摇头,摇得很慢。封是你妈拿命封的,养不回来,只能一层层薄下去。你慢,它啃苗苗,你快,它啃得更馋,横竖都是往那头去。他抬手在膝上拍了一下,噗,尘土从裤缝里扬起来一小股。左右都是这条道,只剩走得快,走到能跟它照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这自愈有价,价记在苗苗那头。它先给我一点甜头,转身就去她血里多讨一口。
那怎么办。我问,停下来。
不。卜叔摇头,拐杖在青砖上顿了一下,咚。怕什么来什么,这是念的性子。你退一步,它进三步。你只有往前走,快到它能跟你正面打的时候,到那时,你妹妹那点渗透率,就翻成了筹码。
我从棚户区回来,一路没说话。日头偏西,巷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卖菜的收了摊,菜叶踩在脚底,窸窣响。到武馆门口,老周正踩着梯子挂新的木匾。武馆原名早掉了漆,我让他重做了一块,就写陆家武馆四个字,没请书法家,是阿炭照着妈笔记封面的字,一笔一笔描的。木头新刨的味,混着老周手上的桐油味,闻着人踏实。他一手扶匾,一手拿锤,咔,咔,两下钉稳。
阿炭描那四个字,描了三个晚上。头一遍描胖了,第二遍笔画散了,第三遍他把妈的笔记摊在桌上,拿指头顺着字沟一笔一笔走,走一遍,描一笔,描到陆字最后一竖,手抖,墨洇了个小点,他拿刀尖轻轻刮掉,重补上。我进屋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还搁在砚台边,墨没盖。
沉儿,正不正。老周仰头问,脖子伸得老长。
正。我说,退了半步看,四个字横平竖直,跟妈笔记上的一样。周叔,往后再挂块小的,收徒。咱这武馆,往后要养的人,不止阿炭阿筝。
老周愣住,随即笑了,笑出满脸褶子,梯子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好,人丁旺,宅子才压得住邪。
收徒告示贴出去三天,没人来。红纸贴在门口,浆糊干得起了皮,边角被风掀起来,簌簌地响。阿炭每天路过都要看一眼,看一回,叹一回。第四天晌午,来了个半大孩子。瘦,怯,衣袖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鞋帮开了口。爹妈都是废脉,他被学院劝退,说没有培养价值。阿炭领他进院,那孩子站得笔直,手掌上全是茧,声音发颤。师傅,我……我不交学费,我扫地、挑水、烧火,什么都干。
不收学徒。我蹲下来,平视他。收师弟。扫地挑水算什么本事,你,会什么。
我会……挨打不哭。他眼圈红了,手在裤缝上攥了又攥。我爹说,咱家的人,别的没有,骨头硬。
我笑了,冲阿炭扬下巴。领去领一身练功服。骨头硬的,我这里,一概不拒。
阿炭哎了一声,拽着那孩子往屋里跑,门槛绊了一下,咚,两个人笑成一团。
那天之后,武馆陆陆续续,来了五个孩子,全是被各处劝退的苗子。有个走路跛的,有个比阿筝还怯,见人只低头。老周带着他们扫地挑水烧火,扫帚沙沙,水桶咕咚,灶膛里的柴啪,啪。阿炭领着他们站桩,一站半个时辰,谁晃一下,他拿棍梢轻轻点一下脚踝。阿筝教剑,不说话,只把一式拆成三下,一遍一遍比给他们看。武馆头一回,热闹得像口锅,咕嘟咕嘟,冒着活气。
头一个来的那个半大孩子,分到挑水的活,桶比他半人高,头一天晃出去小半桶,洒得青砖上亮一片。他蹲下去拿抹布擦,擦完把桶重新拎起来,一声不吭。老周要搭手,他摇头,说师傅讲过,自己的活自己干。我站在廊下看着,没过去。骨头硬这话,他爹没说错。
夜里我站在廊下看他们练功。月光铺在青砖上,簌簌地,落了一地碎影,几个小小的影子跟着剑势一晃一晃。忽听身后老周叹气。你妈当年说,武馆教拳是末节,教人才是本。她要是看见今天……
她看得见。我说,没回头。周叔,妈留的笔记里写,先护住自己想护的人,才有资格去压它。我现在,护的越来越多,资格,也该攒够了。
那枚护字铜牌,在我怀里,轻轻硌着心口。爸,你护城,妈护我们,如今,换我。
风把匾上的灰吹落了一层。我摸了摸掌心那颗珠子,它又暖了一下,这回暖里,带着一丝凉。系统在眼尾浮字。检测到同源气息回应,来源,南城地底。警告,渗透率监测,苗苗,百分之五……那数字顿了顿,跳成了百分之五点一。
我盯着那行小字,指腹在珠子上按了按,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