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陈枭的约战,定在城市大比开幕前一天,地点是中央演武场。他挑的。他说,要让全南城先看一场头名之争,再看大比。
那天演武场挤得水泄不通。人潮裹着汗味和铁锈味,闷得人胸口发慌,看台上的人一层压一层,后排只能踮脚。木板台面被日头晒得发烫,踩上去微微发软,木刺翘着。风从场子另一头灌过来,带着看台上的汗酸和远处的油烟味。博彩把他压到一赔一点二,我是一赔三点八。赵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在场边嗑瓜子,瓜子壳吐得啪,啪,笑得肩膀直抖。废脉还想赢陈枭,做梦。
检录的管事这回没多看我腕上的脉,只核了帖,抬手放行。阿炭挤不到前排,被老周按在木椅边上,攥着栏杆一角。阿筝抱着剑站在他身后,剑鞘抵着地,一声不吭。我往台上走那几步,看台的哄声一层层压下来,有人喊陈枭,也有人喊我的名字,两下撞在一处,谁也盖不过谁。台板烫脚,我走得不快。
我上台,没理他。验过帖,光脚踩在木刺上,倒比穿鞋踏实,脚底一粒一粒硌着。陈枭已经在台上,背着他那杆枪。枪杆乌黑,无缨无饰,磨得发亮,杆身有一道浅浅的指痕,是常年握出来的。真是他自己一寸一寸磨的。
三招定不了。他执枪,脚下一错,枪尖垂地。十招吧。
第一招,他枪出如龙,快得我瞳孔一缩。系统绿点几乎没亮,他不露破绽,只给机会。我沉肘硬架,虎口一麻,退了半步,枪风从脸侧刮过去,凉飕飕的,带起几粒台上的木屑。
第二招,枪尖点我咽喉三寸,虚的,试我反应。我偏头,枪尖擦过耳际,带起的风刮得耳膜嗡嗡响。嗡嗡声里,我听见台下有人倒吸凉气,一片嘶声。
第三招,回枪,横扫。我矮身,扫过来的枪杆擦着头皮过去,几根碎发被削断,落在肩头,痒痒的。三招过,台下炸开,哗。上一届榜一,都没接住他三招……
陈枭收枪,枪尖点在地上,没急着出第四招。他看了我一眼,那眼里头回有了点别的东西,像是重新称了称分量。我趁这一息把气匀了匀,虎口还麻着,指头屈了两下才回上劲。台下有人开始改口押我,博彩摊那头哗啦一阵,竹签又摇起来了。
不赖。陈枭眼睛亮了,枪杆在掌心转了半圈。第四招,我不留手了。
四、五、六,枪风一层压一层,我被逼着步步后退。肩上、臂上接连吃了两次擦伤,血浸出工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系统红字闪。宿主血量下降。推演有效率,七成四。节拍锁定,三、六、九。
第七招,第八招,我都在退,退得台下开始有嘘声……嘶。有人吹口哨起哄。鞋跟两回蹭到台沿,我拿脚趾抠住木棱,没再让。第九招,他的枪势最重的一击,从上而下,砸落,风压把额前的汗都压得往后飞。我等的就是这一下。
退的时候,我心里没数别的,只数拍。三,六,九,一拍一拍往里垫。第六拍他枪风一紧,我肩头又添一道,火辣辣的。阿炭在台下喊了句什么,被山呼盖住了,我只看见他攥着栏杆的手在抖。第九拍将落未落那半息,台板底下像有根弦绷到了头,我脚跟一沉,把重心全压进了后腿。
不退了。我迎上去,沉肘,借他枪杆砸落的力,融合,整个人贴着枪杆滑进他怀里,肩胛擦过杆身,一记肘,砸在他气门。同时,我开口,声音压过枪风。节拍,我替你数到九了。第十招,该换我出。
他枪落了空,胸口闷吃一记,退了五步,鞋底在台板上拖出五道痕,嘴角溢血,眼睛却越来越亮。三、六、九……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三十场对局。我收势,把袖口抖平。你每一场,都太稳。稳的人,不信别人能算他的稳。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台上静下来,连嗑瓜子的声都停了。忽然把枪往地上一顿,咚,抱拳,声音不大,全场都听见。陆沉,我输了。大比正赛,我等你,不过下一次,我没节拍。
系统跳字。胜榜一。经验值加两百。声望大幅提升。当前,三品巅峰。警告,强敌环伺,不可松懈。
我走下台。嘘声变成了山呼,哗地一浪盖过一浪。老周在场边抹泪,抹完拿袖子按了按眼角。阿炭喊到破音,蹦得比栏杆还高。阿筝举着剑的手,在抖,剑穗晃个不停。
陈枭没走,站在台心把枪扛回肩上,拿拇指蹭了蹭杆身那道指痕。他冲我扬了下下巴,没说话,转身从另一头下台。台上就剩我一个脚印踩着的那摊汗,日头一照,慢慢干了。我把嘴角那点血咽下去,腥的,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啪嗒。赵奎的瓜子,撒了一地,他弯腰去捡,又忘了起身。
当晚,苗苗在医院看完直播,等我来看她。小电视还亮着,雪花点沙沙,主持人收了尾。她第一句话是,哥,你嘴角有血。伸手摸我嘴角,指尖凉凉的,那是医院中央空调的凉,和她自己烧了一天的低热混在一起。
床栏上还搭着她看直播时攥皱的薄被,一角被她拍得起了毛。我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先看了眼监护仪,绿线走得平,才回过头接她的话。她手背上贴着胶布,边角卷起来,我顺手给她按平了,指腹碰到她皮肤,还是凉的。
小伤。我擦掉,拿指腹给她看,干的。赢了。
她看着我,忽然掉眼泪,掉得比谁都凶,又笑,笑得咳了两声。哥,你这块钱,挣得我心口疼。
心口疼也得挣。我把她眼泪擦了,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蹭。不疼的钱,养不活你。
回武馆,约定战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博彩连夜改盘,陈枭一赔一点五,我二赔一,赔率翻过来了。老周蹲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看我回来,把烟掐了,鞋底碾了碾。沉儿,今天那一场打完,南城认得你的人,多了去了。
知道了,周叔。
名这东西。他磕磕烟灰,烟锅在门槛上磕出两声,咔,咔。你妈生前最不看重的,可她给你留武馆,留的就是个名分。如今你把这名字,自己挣回来了,她地下有知,能笑出声。
我抬头看那块新匾。陆家武馆四个字,被路灯照着,亮堂堂的,木漆还没干透,闻着有点桐油味。二十年了,这四个字头一回,不心虚。
第二天,学院那边送来一份文件。鉴于联赛及公开战绩,特聘陆沉任武道系外聘助教。纸挺括,红章鲜。阿炭拿着文件手抖,纸角簌簌响。陆哥,助教,他们以前管你叫外卖的。
外聘助教。我看着文件,笑了笑,把它搁在缺角桌上。告诉他们,课我来上,名我不挂。头衔我不稀罕,我要的是席面。桌上得有一副,我们这种人,摆得上去的碗筷。
当晚我把那些话,一笔一笔记进簿子。怕我信的,就是假的。节拍,该换我出。本子快写满了,第一页写的是何勇的腰,最新一页,是陈枭的枪。废脉的簿子,一页一页,全是拿命换来的学问。笔尖沙沙,写到最后一格,我合上本子,掌心那颗珠子忽然一暖。
隔着皮肉,暖了半息。系统没跳字,它这回,一声没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