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枭找上门，是小组出线后的第五天。
天阴着。武馆门口那两盏旧灯，被风吹得晃，光一摇一摇，把台阶上的青砖照得忽明忽暗。我正蹲在台阶上系鞋带，鞋带散了第三回，怎么都系不紧。手指头冻得发木，捏个扣子都费劲，捏两下，又滑开。廊下晾着阿筝洗的练功服，滴答，滴答，水砸在接水的瓦盆里。
他一个人来的。白衫洗得发白，边角却齐整，像是天天熨过。站在门口，不进也不走，就那么看着我。那双眼睛很静，静得不像个年轻人该有的。四品巅峰的气，让他敛得一丝不露，站在跟前，连衣角带起的风都比旁人轻。天才榜第一的底气，全在那一眼不慌里。
我蹲在台阶上，仰头看他，脖子得抬着。他没催，也没换个姿势，就那么等我把鞋带系完。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衫角掀起一角，落下去，褶子还是原来那道褶子。这人站得像一根量过的杆，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多余的动。我先输了半口气，输在这份稳上。
吱呀。门轴响了一声。阿炭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陆沉。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住风。联赛你连掀三个四品，我没看错的话，你该冲我了。
我直起身。鞋带还是散的，我拿脚踩住。榜一亲临寒舍，进来坐。
不坐。他站在原地，脚尖都没往里迈。叙旧就免了。城市大比之前，我不想在联赛里跟你碰，浪费。
浪费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跟旁人无关的事。
我要你，大比正赛，跟我打一场。他抬眼。当着全南城。
理由。
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有股少年人压不住的傲，像刚磨开的刃。一赔五的盘口，开到我头上了。所有人都说你该怕我。我不喜欢所有人。我更想让说这话的人，闭嘴。
风把他的衫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啪。一片落叶贴在他鞋面上，他没去拂。院里静了半息，连瓦盆里的滴答都听得清。
我打量他。系统在我眼里铺开，绿点稀稀拉拉，东一个西一个，连不成线。他的破绽，全被那身气裹住了，像一个光滑的蛋，找不到下嘴的缝。破绽还在，只是被气包得看不见。我盯了三息，把眼里的绿点一个个按灭，没再硬找。
系统跳字。陈枭，四品巅峰，临五品。推演有效率，七成四。警告，宿主当前胜算评估，四成三。
四成三。
我入门到现在，头一回，胜算跌破一半。那行红字在眼尾晃啊晃……晃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阿炭在门缝后头，大概也看出我脸色不对，半块饼攥在手里，没敢啃。
你在笑。陈枭盯着我，眼神像能看穿人。你想打。
想。我实话实说，散的鞋带也不系了，拿脚碾了碾。跟你那盘口不相干。陈枭，你我之间隔着一条线。你站着天才榜头一名，我呢，废脉一个，榜上没人把我当数。我要让榜单重排，就得踩着你上去。你送上门，我接着。
他没恼，反而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好。提醒你一句，我不用家里那套。我的枪，是我自己一寸一寸磨的。
他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你想赢我，别指望破绽。我没破绽，我只留机会。
嗒。嗒。他的鞋底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像在给我记拍子。走了。
阿炭从门后钻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饼。陆哥，他好狂。
狂得有底气。我望着那道背影，直到它拐过巷口，白衫被风贴了一下背，又松开。阿炭，四成三的胜算，我练功这些年，头一回这么低。
阿炭把饼咽了，噎了一下，拿拳捶了捶胸口。那还打。
打。
当晚我没练功。把陈枭从入学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对局，翻了个底朝天。阿炭帮我从学院旧告示栏抄回来的，一沓毛边纸，油印的字都发虚。纸页哗啦响，一盏灯熬到后半夜，灯油添了两回。三十场。二十九场，两招内胜……剩下一场，打满十招，那场的对手，是上一届榜一，五品。
阿炭抄得歪，好几场的回合数都缺着，我拿系统里存的对局残影一场场补。补到第二十场，看出点意思，他赢的招式回回不同，收枪的落脚点却总在同一块砖。我把那几场并排摆开，拿尺子比，比到后半夜，才比出三、六、九这三个数。阿炭趴在桌角睡着了，笔还攥在手里，我给他披了件衣裳，没叫醒。
十招里，他的枪，每三招换一次节奏。三，六，九。节拍一样，像心跳。我拿笔把那串数字圈了三遍，圈到纸都毛了。没破绽的人，最怕的，是他自己太稳。太稳的东西，一旦被人踩准了节拍，崩得最快。
阿炭端着水进来，一脸担忧，水碗搁在桌角，咕噜一声。陆哥，你要跟他打。
打。我喝水，水凉得激嗓子。阿炭，帮我个忙。从明天起，你拿棍，跟我练三拍变奏。我要练到，能在任何人的节拍里，塞进我自己的那一拍。
阿筝不知何时也来了。提着剑，往阿炭旁边一站，剑穗还在晃。阿炭看她。你也帮。
阿筝没出声。比了个手势。三拍，我来数。她的手指在灯下打了个转，一节一节，像真有拍子从她指尖流出来。
我笑了。四成三的胜算，怕吗。怕。可我身后站着的人，让我不想退。
那晚之后的七天，武馆后院，天天三拍。
阿炭持棍，走三拍变奏。阿筝击掌数拍。啪。啪。啪。掌声不响，却准，落在拍点上，分毫不挪。我在他们的节拍里，找自己的那一拍。头三天，我被打得东倒西歪。棍子不认人，阿炭下不去手，棍梢总在离我一寸的地方停住，收得比落得还快。
头一天我按老习惯去躲拍，躲一拍，挨一棍。第二天改迎拍，迎早了，棍梢正落在小臂上，咚，青了一道。第三天我索性闭了眼，只听阿筝的掌声，第三声一落，脚先动，身子后跟，竟接住了半招。睁眼时阿炭举着棍愣住，阿筝的手还悬在半空，没落第四下。那天夜里我躺下，耳朵里还是那三声，啪，啪，啪，翻来覆去到天亮。
废脉活该被吊打。我拿这话激他，一趟接一趟地往棍上撞。
他眼圈红了，棍子终于真落下来。咔。棍梢抽在我肩头，火辣辣地疼，我反倒笑了。疼，说明他认真了。第四天，我摸到了门道。不躲拍，借拍。他的第三拍落空，就是我的第一拍。我的第一拍不伤人，只为把他的下一拍，逼偏半寸。半寸又半寸，节拍就乱了。到第六天夜里，阿炭的棍开始跟不上我的脚。第七天，他收棍喘气，棍头拄着地，咚。陆哥，我打不着你了。你的拍，跟我三拍，错开了，像……像水里的鱼。
系统跳字。节拍干扰训练，达标。对变奏型对手，推演有效率，七成四升到八成九。
老周端来一锅热汤。汤是排骨的，油星子漂着，咕嘟咕嘟，香得阿炭直咽口水。他看我们仨瘫在院里，笑骂，练吧练吧，练死算我的。我捧着碗，烫得两手来回倒，喝一口，油香一路暖到胃里。陈枭，你的枪磨了十年，我的拍，磨了七天。七天对十年，我不占理。可你有全南城的目光压着，我只有一条命，一条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的命。这样的人，最不讲理。
老周收了空碗，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过的函，盖着学院的红章，递过来。刚送到的。约战定在城市大比开幕前一天，中央演武场，全场开放，当着全南城。我把函看了一遍，折好，压在碗底下。
七天，够再磨一遍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