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组赛最后一轮,我对上的是同组头号种子,五品,叫秦朗。世家出身,出手又正又稳,像教科书。台另一头热身时,他一记直拳打出,收拳,再打,位置分毫不差,衣角都不多晃一下。赛前博彩开盘,他一赔一,我一赔五。
榜下围了一圈人,边看边报数。秦家这名字底下一摞筹码,我这边稀稀拉拉,几张散票。阿炭挤进去数了两回,回来脸都垮了。老周把木椅往背风处挪了挪,坐下,拐杖横在膝上,一句话没说。阿筝把剑从鞘里抽出半寸,又推了回去,咔。
一赔五。阿炭气得直跺脚,鞋底咚咚砸地。他们瞎了眼吗。
没瞎。我反倒平静,活动着手腕,一格一格转。赔率说的没错。五品对三品,差两个大阶……搁谁身上都是死局。
那你还这么平静。
因为死局,才值得拆。我捏了捏指节,咔一声。阿炭,记住,别人都算你死的时候,你的命,最值钱。
阿炭张了张嘴,没再问。老周在角落把拐杖立稳,没说话。阿筝把剑横在膝上,坐得笔直。
我脱了外衫,叠好,搁在阿筝脚边的石台上。腕子一圈圈活动开,指节挨个捏过去,咔,咔。台板被日头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倒比穿鞋踏实。系统在我眼尾拉开秦朗的骨架,绿点稀,只肘弯亮着一点,其余都叫那身气裹住了。
上台。秦朗抱拳,礼数周全,腰弯得刚好。陆兄弟,废脉到这一步,我敬你。但五品对三品,你撑不过三招。认输吧,免得伤。
三招。我笑了一下。秦师傅,你先出招,我让你先看三招。
他皱眉,也不客气,一记直拳。教科书式的直拳,快,正,稳,没半点花活,拳风嗖地压过来。系统铺开,绿点亮在他肘弯。我盯了两息才看明白,那标的是他换气的节奏,破绽还在后头。五品的稳,不在招上,在气上。他的气像潮水,一浪推一浪,中间不留缝,不给你喘。
我不接第一浪,侧身让过,拳风擦着衣襟过去。第二浪他跟进,我顺着浪尾贴上去,不硬碰,只把距离咬住。他那股气推过来,不锐,钝得很,像一堵墙慢慢往前挪。贴得越近,胸口越紧,喘一口都费劲。我不硬顶,顺着浪尾斜着走,脚底蹭着台板,刺啦,把身子挪到他肘外侧半寸。就这半寸,他第二浪收不回,全砸在空处。第三浪,他力竭的空当,只有半秒,短得眨眼就过。我赌那半秒,沉肘,融合,一记肘送进他肋下。
他退了三步,站稳,眼神变了。你这气,不像三品。
我是三品。我收势,把脚跟在台板上碾稳。可我不跟你拼气,我拼你浪尾那半秒。秦师傅,你的气再厚,浪,也有落下去的时候。
他不再多话。第五浪,第十浪,一浪比一浪急,台板随着他的步子微微发颤,我脚底都觉出那股震。我被逼得步步后退,脚跟两回蹭到台沿,肩膀挨了一掌,火辣辣地疼,半边胳膊当时就麻了。我甩了甩那只手,指尖没知觉,握拳握不拢。台下开始有人喊认输,阿炭在栏杆后头急得直跳,被老周一把按住了肩。我没回头。肩上的疼一跳一跳,反倒把脑子跳清醒了。他一浪一浪推,我一浪一浪记,记到第十九浪,那道滞,比上回早了半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嗒,砸在台板上。可我盯着他,像盯着涨潮的海。浪越高,落得越狠。第二十浪,他的气,终于浮出那道滞。
我扑进去,三式连气,全送在他气门的滞口上。
秦朗单膝点地,抱拳,声音不高。我输了。一赔五,他们真瞎了眼。
系统跳字。小组赛三连胜,小组第一出线。经验值加一百五十。当前,三品巅峰,距四品一步。建议,休整三日,冲击四品。
全场起立,哗地一片,椅子腿蹭地响成一片。这一礼,有我一份,也有我身后那三个一份。阿炭跳上台要抱我,被我侧身闪开,他一头撞在空气里,自己乐得直蹦。阿筝举着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手腕稳得很。老周坐在场边抹眼睛,嘴里嘟囔。你妈看见了没,你儿子,把五品掀了。
秦朗没立刻下台,单膝撑了片刻,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冲我抱了第二次拳。博彩摊那头哗啦一声,掌盘的把整摞筹码推倒,改口的吆喝都变了调。红纸榜前挤得水泄不通,浆糊还没干,就有人拿指头去戳我那三个字。
出线宣言贴出去,红纸,浆糊还没干,我的名字头一回排进南城联赛三十二强的榜首栏。阿炭挤在榜下看了半天,回来时鼻尖都红了。
我站在榜下看了一会儿。三十二个名字,从榜首往下排,前头那些,个个世家绑着师门,从小拿药喂出来的。我这三个字夹在里头,墨还没干透,看着有点生。阿炭伸手要摸,被我拦了,别蹭,糊了。他把手缩回去,在衣襟上蹭了蹭,咧嘴笑。
当天夜里,苗苗在医院的小电视上看直播。屏幕有点雪花,沙沙响,主持人念到废脉黑马陆沉,三连胜出线……她激动得直拍床栏,啪啪,护士过来劝,她不听,攥着遥控指屏幕。哥,他们说你,是黑马。
黑马是别人叫的。我揉她脑袋,头发软,汗湿了一小片。我是你哥。黑马跑完这一程就没了,你哥,要一直跑到你出院。
她笑累了,睡着。我出医院,天已黑透。街灯一盏盏亮着,有人认出我,指指点点。就是他,废脉,掀了秦朗。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从炉子后头站起来,硬塞给我一个,纸袋烫手,蜜汁从缝里渗出来,呼呼冒热气。小陆,大爷请你。我孙子说,全校就服你。我推不掉,捧着那个红薯,走在南城的夜里,红薯焐得掌心发烫。这城里的人,没我想的那么冷。废脉两个字,压了我二十年,今天,开始往下掉了……
红薯掰开,瓤是黄的,甜气扑脸。我边走边吃,烫得直换手,路过巷口那面旧墙,墙上还留着早年贴的武馆告示,边角翘着,被风吹得簌簌响。我站住看了两秒。这块墙底下,我送过三年外卖,没人正眼瞧过我。今夜倒有人塞了个红薯过来。
回武馆,我把奖金和黑武场攒的灵石摊在桌上,一张一张,一块一块,摆开。就着灯,一笔一笔算。苗苗半年的药,武馆过冬的炭,阿炭阿筝的吃穿用度,笔尖沙沙,算完,还余一截,够冲四品时买材料。
桌上摊着几张皱票子,两块灵石,一小串铜钱,还有阿炭从黑武场带回来的筹码。我拿笔一笔一笔往下记,写到炭那一栏,停了停,把数往上添了些,冬天长,多备一筐。阿筝端来一盏灯,搁在桌角,灯芯啪地爆了下,光圈稳住,把缺角那块照得清楚。老周凑过来看账,看我把最后一笔圈住,伸手把那圈又描了一遍。这一截,给你自己留。别都填给武馆和苗苗,你自己,也是要吃饭的。
周叔,我不饿。
你不饿,你那身伤饿。他把笔搁下,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记住,撑船的人先吃饱,船上的人才活得久。
我把那笔钱单独收了,用纸包好。老中少三代人,围着一张缺角桌,把一本账算得清清楚楚,谁也没先起身。武馆没名字,可它今天的名字,叫家。我把纸包压进簿子底下,指腹刚离开纸面,掌心忽然一烫。
系统红字猛地跳出来。警告,遗脉封印异常波动,解除度上升……建议,立即停止运功。
那点热从掌心往腕子里窜,压都压不住。我攥紧了拳,指甲掐进肉里,抬头看梁上那盏灯。灯好好的,没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