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演算不了命,得把自己,也摆进去算。
妈这句话,我琢磨了两天。第三天,联赛第三轮,悟了。
头一天我把那行字抄在纸上,贴桩边,站桩时盯着看,看不出门道。第二天夜里复盘贾珂那十四招,抄到第六招,笔停了。我一直在算他下一手往哪走,从没算过他凭什么走那一手。他走那一手,是笃定我会往左沉肘。把自己摆进去,摆的是这个。
那天看台上的风向变了。前两场喊我送死的那些人,这回有人开始喊我的名字,零零落落,不成片,可我听见了。台板换过新的,木茬还白,踩上去有点涩。
对手叫白荻,四品中阶,变招型,和贾珂一路,但更快,更滑。人身上有股药味,淡,苦,凑近才闻得出。开场他就绕着我游走,脚步轻得几乎没声,虚招一记接一记,左一晃,右一晃,系统红字在眼尾闪个不停。推演模型失效率上升……
他绕着我走了小半圈,左肩一送,右肩跟着一沉,虚得几乎能乱真。绿点在眼尾跳成一片,我按着没去追,手指在袖里掐了掐掌心。搁昨天,这会儿我早扑出去了。今天我站着没动,只看他两只脚,脚底下踩的才是真的。
搁在昨天,我又要陷进去,追着那些乱跳的绿点跑。可今天我换了法子。我不猜他的招,我猜他以为我会怎么接。他虚左,肩先送,做得足足的,我偏不防左,脚一错,直奔他右侧的实招位。他退,我不追,反手封了退路。三招过后,白荻的节奏乱了,游走的步子,头一回出现了迟疑,鞋底在台板上蹭出刺啦一声。
台下先静了半息,跟着有人咦了一声。前排押白荻的把瓜子壳攥在手里,忘了吐。阿炭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台上,小声问旁边的人,我陆哥这回怎么不躲了。没人答得上。白荻绕圈的步子,头一回收得这么窄。
你怎么知道我右边。他变了脸色。
因为你左边的虚,做得太真。我说。真到像是怕我信。怕我信的,就是假的。
系统跳字。应对式推演,激活。有效率回升至百分之八十八。
他急了,气沉丹田,一记全力掌拍过来。四品中阶的全力,风压扑面,呼,吹得我额前头发往后倒。我没退。方才他递招时掌心翻过一下,灯底下我看清了,那掌根一层厚茧,常年握药杵磨出来的,掌根硬,掌心软。我沉肘,指尖点在他掌心最软的那处,四两拨千斤,他的掌力顺着我的肘,一路卸到地上。台板裂开一道缝,咔,木刺翘起来。
指尖点上去那一下,我腕子麻了半息,像拿针去拨一扇石磨。他的力太整,我卸得慢,肩头跟着一沉,鞋底在台板上碾出半寸。可到底卸开了。那股掌力没处去,顺着台板往下钻,缝就是从那儿裂的,一直裂到台沿。
他愣在原地,掌心被我点得发麻,五指张了张,合不拢。我收势,把袖口抖平。白师傅,你的招是变出来的,可变招的人,有一样变不掉。习惯。你每回变招之前,眼先瞟一下右手。这个,你改不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长叹一声,抱拳下台。输得不冤。
台板那道缝,从他脚下一直裂到台沿。裁判蹲下去看了看,拿脚踩了踩,没裂得更开,抬头示意接着比。台下有人议论,说这一掌的力道,怎么凭空没了。我甩了甩发麻的指尖,没解释。白荻走到台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了傲气,倒像在算什么。
系统跳字。胜。经验值加一百二十。应对式推演模块,正式成型。当前,四品门槛已破,三品巅峰。
三品巅峰。我走下台,阿炭跳着给我捶背,力道大得像拆房,咚咚两下,捶得我咳了一声。陆哥,你刚才那句话太帅了,怕我信的,就是假的,我记小本本上了。他真从怀里摸出个卷了边的小本,蹲在台角就写,笔尖沙沙。
阿筝难得地鼓了掌,掌声很轻,啪,啪,可她眼里有光。
老周坐在场边,没笑,等我坐下才开口。沉儿,赢了,别翘。你今天赢在一个悟字,稳,还差得远。真遇上又变招、气又比你厚的,你这八十八,还得掉。
掉就掉,掉了再补。我喝口水,凉得激嗓子。周叔,我以前以为,系统是我打赢的底气。今天才明白,系统只是面镜子,照的是我自己肯下多少功夫。妈那句把自己也摆进去算,算的是我自己,敢不敢,把命押上去。
老周把水碗接过去,搁在膝上,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你妈那本子,最后一页压着这句话,压了二十年,你今天算翻到了。他抬手拍了拍我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我肩头一热,没再往下说。
晚上去医院,苗苗的渗透率稳在百分之五。监护仪一下一下,滴滴地响,绿线走得平。
系统在我眼尾挂着一行小字,渗透率百分之五,暂未侵蚀脏器。我每回进这间屋,头一眼先看那行字,再看她。稳在五,是卜叔那服药压着的,压得住今天,压不住往后那些日子。护士进来换药瓶,玻璃碰玻璃,叮的一声,苗苗冲我吐了下舌头。她听说我又赢了,非要下床给我比划,说要学我台上那一肘。比划到一半,咳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我心一紧,扶住她,她摆摆手,缓过来,硬把那一下比划完,还冲我做了个鬼脸。我笑不出来,也骂不出来,只把她扶回床上,掖好被角。赢了三场,还剩小组赛最后一场。赢完,哥带你去武馆住,不住医院了。
她眼睛一下亮了,攥着我手指,指头凉,攥得却紧。哥,拉钩。
拉钩。我勾住她小指,那小指细得我都不敢用力。骗你是小狗。
她笑够了,睡着。我坐在床边,把白荻那场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怕我信的,就是假的……这话听着轻巧,底下压着的是妈那句,把自己也摆进去算。白荻变招,我变心。他的虚招算的是我的应对,我的应对算的是他的心思。棋逢对手,拼到最后,拼的是心。
她睡着以后,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拿指背碰了碰她额头,不烫,才把手收回来。床头那台监护仪的绿线,一起,一伏,稳得像啥事都没有。可我知道那百分之五压在底下。赢一场,能换她今晚一个安稳觉,这笔账,我认。
回武馆已是深夜。院里那盏灯还亮着,阿筝没睡,在练剑,听见脚步,收了剑,冲我比了个手势。赢了。我点头。她又比。疼吗。我摇头,撒谎。她盯着我肩上贴的膏药看了两秒,转身进屋,端出来一碗黑漆漆的药酒,热气袅袅,苦味先一步钻进鼻子。是阿炭从卜叔那儿讨的方子,泡了三天,专治淤伤。
院里露水重,青砖泛着潮,她练剑踩过的地方,还留着半圈没干的脚印。我把碗接过来,她没松手,又比了一下,指指我肩上那块膏药,再指指碗。我点头,她才松开,退半步,垂着剑站到灯影外头去。
你们俩。我接过碗,碗沿烫手。一个半夜递招,一个深夜递药。武馆养你们,值。
阿筝低头写。哪用你养。是我们自己要留。
我把那行字看了很久,仰头,把药酒一口喝了,咕咚。苦到胃里,一路暖下去。
空碗搁在石台上,咔的一声轻响。系统在眼尾浮出一行小字。小组赛末轮对阵已定,秦朗,五品,头号种子。底下压着一行更小的。该对手气脉完整,无痕……
我盯着无痕那两个字,指腹在碗沿上蹭了蹭。前三场,人人身上都带着那道被啃过的印,偏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