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赛第二轮,我栽了个跟头。
那天下午转阴,云压得低,演武场的旗子垂着,不怎么动。台板被前几场踩得发亮,一层薄汗,反着光。看台还是满的,只是吼声懒了些,嗑瓜子的比喊的多。
头一场一招放倒何勇,我下台时没飘,心里到底松了半分。检录那会儿,管事再看我腕上的脉,没多问,直接挥手。阿炭在栏杆后头冲我比了个一的手势,意思是再来一个一招。我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别嚷。现在想,那半分松,就是这一跤的起头。
对手叫贾珂,四品初阶,走巧路。人瘦,上台没声响,鞋底像裹了层棉,站定才冲我笑了一下。身法快,出手没定式。系统铺开他的骨架,绿点标得到处都是,肩、肘、腕、膝,东一点西一点,可每一个都在动。我锁住一个,它一晃就挪了位,像抓一把沙,握紧了……就从指缝漏。
第一招我按老路子沉肘借力,肘底下忽然空了。他掌已经贴到我肩上,啪,不重,可巧,推得我踉跄半步,鞋底在台板上打了个滑。
系统那排绿点跟着一晃,全乱了位。我眨了下眼,想重新锁一个,刚锁住肩,肩已经沉下去,另换了个腕送上来。像伸手去按水里的月亮,一按就碎。我后撤半步,把重心压低,先不求赢,求看清。
台下有人笑出声。阿炭攥栏杆的手指收紧了。老周从椅子上前倾了半寸。
我稳住,再试。第二招,我又看错。他那个破绽,肩开得恰到好处,等我沉肘去送,肩一沉,掌从底下翻上来。是装的。系统红字跟着跳。警告,对手具备虚实变招能力,常规推演模型失效率上升……建议,放弃预判,改用应对式推演。
改。我不再等他的破绽,改成他出招,我拆招,一招一换,快对快。掌心接,肘尖磕,膝一错,脚跟着挪,啪,啪,倒也接住了几下。可四品的气到底厚,拆到第十招,我手臂发麻,虎口发烫,气开始喘,呼呼地,胸口像拉风箱。他看出来了,笑。废脉就是废脉,三品中阶,撑不了多久。
他那句话没说错。第十招他一记反掌贴着我小臂削过来,我抬肘挡,虎口震得发木,指尖发凉。四品的气一层压一层,落下来像浸了水的棉被,不锐,可沉,接一回,胳膊就沉一分。我这才明白,快对快,我快得过他一招,快不过他一整场。
第十四招,他一记肘击砸下来。我抬臂挡,被震得整个人退出去,脚跟悬在台沿外头,半个身子在外。台下倒吸凉气,一片嘶声。我另一只手抠住台沿的木棱,指甲陷进去,木头被抠下一丝卷屑。那一瞬,苗苗插着针的手背,老周拐杖点地的噔噔声,妈那本笔记卷了角的封皮,一样一样从眼前过。不能输在这儿。
我不退反进,贴上去。不用系统标的那点破绽,用蛮的。硬碰硬,拿肩膀顶住他的肘。他没料到我敢换打法,收力不及,两人同时踉跄,肩膀撞肩膀,咚。我趁那一晃,贴身,一记肘,砸在他气门。这一肘,我没等破绽,我赌的。赌对了。他闷哼,退了三步,捂着气门咳了一声。
裁判判平,加赛。
加赛里我俩都挂了伤,打得更糙,没什么章法,谁先撑不住谁下去。他一掌扫我肋,我一膝顶他胯,汗甩在台板上,嗒,嗒。他一记掌根推我胸口,我拿肩胛硬顶,噗,退了两步,肋下那片青又添了一块。我反手捞他腕子,没捞着,指节磕在他肘上,咔,两个人同时吸了口凉气。台下没人喊了,都屏着,只听见鞋底蹭台板的刺啦声。最后我以一记险之又险的扫腿,贴着台面扫过去,鞋尖勾着他脚踝,把他扫出了台沿。赢了。可我瘫在台上,喘得像破风箱,眼前发花,手臂青了一片,抬都抬不起来。
系统跳字。险胜。经验值加一百。警告,常规推演对变招型对手,有效率下降至百分之六十一。建议,升级推演模型。
阿炭阿筝一边一个把我架下台,我脚拖着地,鞋底刺啦响。老周的脸绷着,拐杖往地上一顿。沉儿,今天赢得难看。
难看,可赢了。我揉着胳膊,那片青一按就抽疼。周叔,我知道毛病在哪了。我太依赖看破绽,遇着会变招的,就是睁眼瞎。这条路,得补。
夜里我复盘到两点。桌上就一盏灯,我把今天十四招,一招一招在纸上画出来,画完一招,停一停,想他那一下为什么能骗过我。第六招,他肩开得慢,我当是破绽,沉肘去送,他肩一沉,掌从底下翻上来。第九招,他脚步顿了半息,我又当是气竭,贴上去,那半息是他留给我看的。两回都栽在同一个地方,我盯着他出招,忘了自己也在他眼里。败不可怕,可怕的是,赢了都不知道自己露了怯。今天这一跤,摔得值。它告诉我,天才榜上那点聪明,到头了,往后是更野的对手,更深的城。我陆沉要是只想当个擂台上的聪明人,苗苗的命,护不住。
第二天,手臂还青着,我照常站桩。老周端来一碗药酒,褐色的,浮着几粒药渣。你妈当年也摔过这一跤,跟你一模一样。她后来怎么改的,我记不清了。你笔记最后一页那行字,再看看。
我翻开笔记。纸都发脆了,妈的字压得很用力。沉儿,推演算不了命,得把自己,也摆进去算。
我把这一页看了三遍,合上,闭眼想。把自己也摆进去算。贾珂那一场,我只算他的招,没算我自己。算过我气短吗,算过我经不起四品的厚气硬耗吗。没有。我像在下棋,只盯着他那一颗子,忘了自己也是棋盘上的一颗。
第二天起,我改了练法。桩功照练,多了一样。阿炭拿木棍随意打我,我拿布条蒙住眼,不许用眼睛看系统,全凭气感和身子去接。头三天,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棍梢落在肋上,噗,落在腿上,咚,躲都躲不及。阿炭下手都发抖,棍子举着,半天落不下来。陆哥,我不敢打了……
打。我吼他,一把扯下布条又自己蒙回去。破绽不长在别人身上,长在明天的我身上。今天不挨,明天挨真的。
他眼圈红了,棍子终于真落下来。
蒙上眼,眼前只剩一片黑,耳里反倒灵了。棍还没到,风先到,带着点木头味,贴着耳廓过来。我用肩去迎,十回有八回迎空,棍梢实实在在落在肋上。头一天下来,我连阿炭站哪个方位都摸不准。
第四天,我闭着眼,接住了他七成攻击。第七天,阿筝也加入,一个持棍,一个持剑,我蒙着眼,在两件兵器的缝里,站满了半个时辰。剑风嗖地擦着耳廓过,棍风呼地压着肩头落,我不睁眼,脚底下自己会挪。老周在旁边看着,一袋烟抽完,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说了句。像了。你妈当年,也是这么个苦熬法。
系统跳字。训练模式更新,体感应对。应对式推演底层数据积累中。
我把布条从眼上解下来,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眼酸。阿炭杵着棍站对面,手心全是汗,棍柄滑得差点脱手。阿筝收了剑,冲我比了个手势,指指耳朵,又指指心口。我懂,她是说,往后不靠眼了,靠这个。我点头,把布条叠好,塞进袖袋。
收功时,阿炭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赛程纸,递过来。第三轮,白荻,四品中阶,变招型。老周在旁边补了一句,跟贾珂一路,比贾珂,还滑……
我捏着蒙眼的布条,没急着摘。院里风过,旗子哗啦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