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赛正赛,在南城中央演武场开打。
那天场子满得快要溢出来。看台一圈人,汗味、瓜子味、铁锈味混在一处,风一灌,闷得胸口发沉。中央那方木台晒了一上午,踩上去发烫,鞋底有点打滑。四角彩旗被风扯得哗啦哗啦。台边支着博彩摊子,吆喝一浪接一浪,铜盘里的竹签摇得哗啦响。
我报的是个人赛,兼带阿炭阿筝看场。阿炭挤在最前排,两手扒着栏杆,脖子伸得老长。阿筝抱着剑,站他后头,不吭声。老周拎了把自带的木椅,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拐杖靠在腿边。
上台前要过检录。管事拿玉牌在我腕上贴了一下,抬眼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眉头拧起来。个人赛得三品以上才让报,你这脉……我递过参赛帖,他翻了翻,没再多问,挥手放行。身后有人小声嘀咕,废脉也来凑数。我没回头,只把袖口往上卷了一道。
这场我非来不可。个人赛头名有笔奖金,够苗苗半个月的药。黑武场攒的那点灵石早垫进去了,账上只剩个零头。台上站一站,赢了,账面就能松一口气。我把参赛帖折好塞回怀里,帖角硌着肋骨。
抽签第一轮,竹签落出来,对上的是何勇。三品,走蛮力路数。预选时一拳轰翻过两个九品,风评很凶,台下有人专门押他赢。他上台前还冲四方拱了拱手,一副明星做派,台底下一片叫好。
抽签结果一贴出来,就有人认出了我。那个废脉外卖的……他竟敢报正赛个人。何勇一拳能轰翻九品,这送外卖的,上去送死吧。话音落进人堆里,跟着一片哄笑,啪,有人把瓜子壳吐在台板上。
何勇上台,脚步噔噔,震得台板发闷。他捏了捏拳,骨节咔地响一声,锤了两下,带起的风扑到我脸上,热烘烘的。他咧嘴笑。送外卖的,今天送你上西天。废脉也配站中央台。你那破武馆,等会儿我赢完了,正好去拆了,给你娘当柴烧。
他提我娘。
破地方这三个字,赵奎当年也说过。那天在医院走廊,他拿我妈擦了八年地板的那间武馆,换三十万的账。我这双手送过多少单汤,才把这间馆子,一天一天撑下来。他张口就要拿去当柴烧。
我眼神冷下去,手指抠进掌心,指甲掐出一道月牙白。没接他那句,只侧了半步,脚尖在台板上碾了碾,找稳。系统在我眼里铺开他的骨架,一根一根,绿点最后落在腰胯。他一身蛮力全从腰上发,可腰胯那处压着个旧伤,发力一过猛,气就滞半拍。那伤的位置,和林烨左膝、马彪腰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等的,就是那半拍。
他一拳砸来,拳风嗖地刮过耳际。我侧身,沉肘,借他拳风往前送,融合,三式连气顺着腰胯那道滞,一口气全灌进去。他哇地退了五步,鞋底在台板上拖出五道白痕,一屁股坐下去,咚。裁判蹲下去数秒,一,二……数到三,他撑着台板爬起半截,又跌回去,捂着腰,眼里的凶变成了懵。
台下静了一瞬。跟着炸开吼声,哗。废脉一招放倒三品,一比八的赔率谁押了。前排有人蹦起来拍栏杆,啪啪响。阿炭喊得声音都劈了,陆哥牛。
博彩摊那头乱了套,掌盘的把竹签一摔,哗啦,扯着嗓子改赔率。押何勇的那一摞筹码,哗地全推到了另一边。有人跺脚,有人拍大腿,咚咚地,整片看台像被掀了一角。阿筝抱着剑,站在人堆后头,嘴角弯了弯,没出声。
何勇到底还是爬起来了,脸涨成猪肝色,吼着又冲上来,第二拳带着旋。我早看穿他那旋也从腰起,腰伤一到,旋到半途自己就散。我没硬接,顺势一托他腕,他整个人转出去,撞在台柱上,咚,柱上的灰簌簌落了一层。这回真起不来了,被人架着往下扶,还回头撂狠话,你耍诈。
我收势,把袖口抖平。我没耍诈。是你腰上那半拍,每回都送我。练,练不出你这种伤。是有什么东西,一口一口,把它啃出来的。你自己,怕都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被架走了。
裁判举旗。陆沉,胜。
系统跳字。正赛首轮,胜。经验值加八十。当前,四品门槛,临门一脚。
阿筝举着剑,难得地,嘴角弯了弯。老周坐在那把木椅上,冲我竖大拇指,眼眶有点红,手背在膝上蹭了一下。
我走下台,没飘。何勇腰上那道伤,和林烨的左膝、马彪的腰椎,一个模子。南城这些年被那东西渗过的,何止林家。连这种底层武者,身上都留了同款的痕。何勇自己不知道,我看得清。这联赛,台上争的是名次,台底下压着的,是整座城被悄悄啃过的证据。
下台那几步,台板还烫着。我经过何勇被扶下去的那侧,地上落着半片瓜子壳,被人踩得粉碎。看台上还在吼,一声叠一声,可我耳朵里只剩老周那句线头得揪。赢一场是明的,那道同款的痕,是暗的。明的容易,暗的难。
我摸出怀里那块上品灵石,凉的,攥一会儿,掌心才回点温度。第一场赢了,后头还有轮。可我忽然不那么急了。我有阿炭的针,阿筝的剑,老周的眼,还有这双能看穿破绽的眼。废脉小队,今天算正式,站上了南城的台。下一轮不管谁上来,我算给他看。那东西啃了这么多人,我陆沉,就一个一个,把它的牙掰下来。
回到武馆,天已经擦黑。我把何勇腰上那道伤,和林烨的左膝、马彪的腰椎,在簿子上一一描出来,画了张对照图。三处位置不同,一处腰,一处膝,一处腰椎,可痕的走向同根,边上一圈发毛,像旧布朽了口,都是被灰气慢慢蛀出来的。
林烨那次,是退婚书拍上玻璃那天,他抬膝跨进门,左膝顿了半息,我当他架子没站稳。马彪那回在黑武场,弯腰捡筹码,腰椎咔了一声,手先扶了桌。当时只当是旧伤。这会儿三张图摆在一处,才看出那半息、那一声,是同一个来路。
老周凑过来,就着灯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烟锅拿在手里,忘了点。沉儿,这东西啃的,何止一个人。整座城的底子,它都啃。你别光顾着打联赛……这线头,得揪。
周叔放心,联赛我打,线头我也揪。我合上簿子,掌心在封皮上按了按。下一轮不管谁上,我先看他身上,有没有这同款的痕。
阿炭端来热水,碗沿冒着白气,咕噜一声搁在桌角。他凑过来,陆哥,你一招就把他放倒了,怎么看见的。我端着碗,指了指自己腰侧。他力从这儿发,这儿有个旧伤,一使劲就慢半拍。我等的,就是那半拍。阿炭似懂非懂,哦了一声,转身又给我续了半碗,咕噜咕噜。阿筝没说话,从架上取了件外衣,抖开,轻轻披在我肩上,衣料窸窣响了一下。武馆的夜,比台上那片光,暖。一个人看穿破绽,是本事。一伙人,替你看顾身后,是福气。
睡前我给苗苗发了条短信,说今天又赢了一场。没一会儿,屏幕亮了,回过来三个字。哥最棒。我盯着那三个字,笑了半天。台上的吼声会散,这三个字,散不了。
我把簿子又翻开,顺手把何勇那道伤,重新描了一遍。笔尖顿住了。三处痕,位置差得远,可弧口都朝同一个方向,朝南城地底。我拿尺子比了比,一道,两道,三道,三道弧延出去,指的是同一点……
灯芯啪地爆了个花。我盯着那个交点,没合上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