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赛正赛的名单贴出来那天,我在学院门口,遇见了阿炭。
公示栏前挤了一圈人,脑袋凑着看,有人拿指头顺着名字往下点。红纸新,浆糊味还没散。我到得晚,站在外圈,正要往里瞧,先看见一个瘦高的背影,杵在栏前,不动。
栏上密密麻麻排着名字,正赛头一轮的对阵,拿细墨线牵着,谁对谁,一眼扫过去全是线。有人念出声,念到某个名字,周围就嗡地议论一阵。我挤不进去,也不急着挤,就站在外圈,听他们念。风把红纸底边吹得卷起来,浆糊没干透,黏住一截,又弹开,哗啦。日头晒着后颈,有点发烫。我拿手背蹭了下汗,正要往里挪半步,就看见那个背影了。他站得比谁都靠前,脑袋却低着,盯着最末一行。
他本名陈坦,家里烧炭为生,人都叫他阿炭。九品,瘦得像根竹竿,肩上的练功服空荡荡地晃。他盯着废脉陆沉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转身要走,脚刚抬,被我叫住。
看我名字,这么入神。
他一激灵,脸腾地红到耳根,手在裤缝上搓了两下。陆、陆哥,我……我也是废脉。学院里,就咱俩,废脉。他们都不跟我玩,说废脉练一辈子也是九品,带出去丢人。
我没接话,先把他打量了一遍。九品,底子薄,可站桩的架势稳,两脚不飘,是下过苦功的。系统扫过他,绿点标在丹田。他的废,和我不一样,天生经脉细,气进得少。可那细脉,被他练得通透,像一根磨了十年的针,虽细,却亮,亮得让人舍不得踩。
你练了多久。我问。
八年,他搓着手,指节上一层厚茧,硬,黄。我爹死得早,我娘靠卖炭供我进学院,说哪怕废脉,也得有个出身。可同期都瞧不起我,说我是拖油瓶。我……我都习惯了。
习惯个屁,我笑了一声。我一个月前,也是摸不到灵气的废脉,现在三品中阶。阿炭,你愿不愿意,跟我搭个伙。我不嫌你废,你别嫌我穷。
他瞪大眼,像没听清,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陆哥,你……你真要我。
武馆缺个看门的,也缺个,能一起变强的兄弟。我伸出手。来了,管饭,管功法,管你娘的炭钱。你娘卖炭供你,别让她寒心。跟我,把废脉这口气,争回来。
他手抖着,握上来,力道不大,可实,实得像他八年没白练,掌心有层薄汗。
他那只手比看着要粗,虎口那块茧,是常年攥炭叉磨出来的,掌心凉,指尖却热。我握着没急着松,觉出他胳膊轻轻抖了两下,才稳住。他眼睛盯着我俩交握的手,喉结滚了一下,像怕这手一松,方才那句管饭就不作数了。我另一只手在他肩上按了按,肩胛骨硌手,薄得只剩一层。公示栏那会儿散了半圈人,风把红纸吹得哗啦响,我俩站在栏边,谁也没先动。他吸了下鼻子,没抬头。我没催他说谢,先把他的手,又攥实了一点。
陆哥,我……我给你扫地都行,不,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不扫地,练功,我拍了拍他肩,骨头硌手。你那细脉,别人当废,我当宝。我的眼,能看穿别人的破绽,也能,看清你的路该怎么走。你跟我,靠算,靠把那根细脉,一寸一寸,磨成针。针虽细,扎进去,比棒槌疼。
系统跳字。新队友加入,陈坦,阿炭。废脉同源。建议,针对性桩功改良,引气效率可提升三成。
当天,阿炭卷着铺盖,搬进了武馆。
他那卷铺盖轻得不像过冬用的,一床薄被,一领旧席,麻绳一捆,没了。往炕上一放,咚。那间西屋冷了整秋,老周先抱了捆干草去烧,烟从窗缝里倒灌出来,呛得阿炭直咳,还抢着添柴,噼啪,火星子蹦到他袖口,他拿手一拍,拍灭了,咧嘴笑。
老周乐得合不拢嘴,从柜里翻出一床厚被子,塞他怀里,拍了拍。好,武馆有人气了,你妈在,也高兴。阿炭抱着那床被子,站在屋当中,手没处放,搓了搓,半天才小声问,陆哥,我今儿站哪一式。
晚上,阿炭在院子里练我教的第一式,细脉通气。月光照着他那根竹竿似的身子,一起,一伏,站到第三遍,额上出了汗。头一回,他脸上有了光。那是自己的汗,换来的光。他收势时看见我坐在台阶上,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又站回桩上去。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手指搭在膝头。刚进城那会儿,我也是这样,一个人,守着妹妹,守着破武馆,守着所有人看不起的废脉名头。如今,多了一个,叫我陆哥的人。废脉不废脉,抱成团,就是火。这火,往后,要烧给苗苗看,烧给地下那个东西看。你挑废脉的人下手,可废脉的人,早就,不止一个了。
头几天,阿炭练得狠。天没亮就起,院里那块青石板,被他站出两道浅印。
我教他的第一式,只教脚,不教手。细脉细,气进得慢,急了就堵,得先把下盘站稳,让那点气自己顺上来。他站得实,一炷香不动,汗顺着鬓角淌到下巴,也不抬手擦,怕一擦,架就散了。头两天他总憋着劲,肩端得高,我拿指头在他肩上按了一下,说沉下去,他愣了愣,肩一落,那口气果然就顺了半分。到第三天,他收势时愣了愣,没说话。我没问,让他再站一遍。
细脉通气顺了,引气效率真提了三成。有一天半夜,他咚咚敲我门,嗓门发颤。陆哥,我看见光了。桩功里,气的颜色,我头一回看见了。我披衣起来,笑着让他回去睡,他站在门口,还攥着拳,舍不得松。
过了几日,他娘真来了武馆。
是个瘦小的妇人,背驼得厉害,挎着个布包,见了我就要往下跪,我一把扶住,胳膊底下轻得没分量。先生,我家坦子,从小被人笑废脉,从没人正眼瞧过他,您收他,是大恩。
婶子,是他自己肯熬那八年,才配得上今天。我把她扶到凳上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我不过,搭了把手。
她捧着茶,抹着眼泪笑,眼角的皱挤到一处。走时,一步三回头。阿炭站在旁边,头一回,没躲别人的目光,胸膛挺得直。
那晚武馆的灯,亮到很晚。老中少三个人,围着那张缺角桌,老周烙了饼,阿炭抢着添柴,噼啪,火星子蹦了一下。妈留下的这间屋子,慢慢成了个,能让苦命人靠拢的地方。
阿炭他娘走后,武馆多了股烟火气。她隔三差五,捎一筐炭来,说是给武馆过冬的,炭块倒进檐下的筐里,哗啦。我收下,回她一包卜叔配的药,治她多年的腿寒。一来一往,倒像走亲戚。武馆这把火,就这么,一点一点,旺起来了。
夜里,人都睡了,灯熄了大半。我坐在缺角桌前,翻那本专记对手的簿子,一张折过的纸从夹页里滑出来,是名单贴出来那天,我顺手抄的那张。摊开,废脉陆沉四个字,落在末行,墨早干透了。我拿指腹蹭了蹭那四个字,纸面有点毛。
系统在眼尾,慢慢浮出一行,没头没尾。
联赛正赛报名,已确认。宿主姓名,在册。备注,提交人一栏,空着。
空着。我盯着这两个字,手指停在纸面上,没动。这张名单,我没报过。窗外檐下那筐炭,被风掀得哗啦轻响了一下,火星早灭了,只剩一点温。我把纸折回原样,压进簿子底下,合了本,没吹灯。嗒,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记。